
臨近春節,母親的快遞多了起來。油栗仁、綠豆糕、蛋餃,還有糯嘰嘰的八寶飯,全是好吃的東西。餐桌上我隨口問伊:「你覺得蛋餃是以前自己做的好吃,還是現在買來的好吃?」母親答非所問:「現在買的方便。」
美食的滋味,是過年給我留下的最初烙印。
小時候,我們家住在「二萬戶」,十戶人家共用一個灶披間。每到春節,這方寸之地就成了熱鬧的年味聚集地。各家各戶都會端出拿手菜分享,熏魚、醬鴨、四喜烤麩,香氣襲人。我最饞的還是母親做的蛋餃。
小年夜,母親在灶頭前忙活,在加熱的長柄湯勺上抹一些豬油,輕輕地淋上蛋液,手腕慢慢地轉動湯勺,讓其受熱均勻,等蛋皮成形後再添上鮮肉餡,用筷子挑起蛋皮的一邊,小心翼翼地對摺合上,一隻蛋餃便做好了。工序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卻十分講究火候和手勢的柔和。稍不留神,蛋皮就會焦掉或破損,進而跑進我的嘴巴。那時候我就像是饞嘴的小貓,蹲在灶邊,渴望著蛋液能夠剩下一點,便可多出幾張作為零嘴的蛋餃皮——那簡直就是珍饈美味。母親總能讀懂我可憐巴巴的眼神。
那時候,我真是企望過年啊。外婆與她最小的女兒——我的母親住在一起,除夕夜我們家總會變得格外熱鬧。通常在準備年夜飯的時候,舅舅、舅媽們就來搭手了。表哥、表姐知道我愛吃皮蛋,每次來拜年都要叫我兩聲「皮蛋小鬼」取樂。舅媽切皮蛋不用菜刀,而是用棉線勒,切割成花瓣狀的皮蛋花,用來裝點冷盆特別精緻;糖醋小排也是我的最愛——因為平時不常能吃到,這道硬菜像是獨屬於過年的儀式感;最後端上桌的是八寶飯,我最愛用勺子挖黑洋酥的芯子吃,甜得發膩仍要「先下手為強」。
過年將延時滿足體現得淋漓盡致——過年能穿新衣服,能領到壓歲錢,能聽到鞭炮響,倘若窗外還飄起了雪,覅太嗲哦!這年味就在掰著手指頭倒數的日子裡,一天天濃郁起來。
大年初一,我穿上新的滑雪衫出門去拜年。看到沒有燃盡的鞭炮就忍不住撿一把回來,中間拆開,用火柴點上便有一剎那的火花。兜里揣著除夕夜討來的壓歲錢,是用紅紙包的,薄薄一張,五十塊,卻重得像整年的福氣。我攥著它,跑出弄堂,聽見身後有小夥伴在喊:「恭喜發財,紅包拿來!」那是上海話,軟糯又響亮,像吃了一口糖桂花湯圓,在舌尖化開。
長大以後,我也在不少城市度過幾回春節。入鄉隨俗,在廣州會去逛花市,到北京則會去逛廟會。印象很深刻的是,有一年冬天,我和太太去了奧地利,除夕是在雪國童話小鎮哈爾施塔特度過的。街道上也掛滿了喜慶的紅燈籠,但是有一半的旅館、餐廳放假歇業,因為老外也出去度假了。偏偏我還忘了預訂旅店的晚餐——沒預訂便吃不上飯,差點淪落到回房間煮速食麵。我不得不跟前台的小夥子解釋「中國新年」和「年夜飯」之於中國人的重要意義,對方倒是非常通情達理,把我們領到餐廳的預留席。我點了白葡萄酒、炸豬排、蛋糕甜點,還特意加了一道用哈爾施塔特湖中的冷水魚做的特別料理,竟也討了個「年年有餘」的好彩頭。奧地利比中國時間晚了7小時,我們吃飯時正好與國內的親友「雲拜年」。
還有一次在馬來西亞吉隆坡,雙子塔前舞獅的隊伍把氣氛烘托得格外喧鬧,遊客們都歡騰了。我已經很久沒這麼近距離感受這樣的年俗。看見有些父母將孩子舉過頭頂騎在自己的肩上,我突然想起小時候去看豫園的元宵燈會,也是這樣騎在母親的肩頭。歲月不居,時節如流,一年又一年,時光怎麼跑得這麼快?
記得外婆在世時常說:「現在日子好過了,每一天都像過年。」是啊,過年給我的烙印總是實實在在的。它是生命里若干個珍貴的片段,連起來就是一輩子。
年在我的額頭留下了永恆的烙印。(作者:唐小六)
來源:共青團中央微信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