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薦福寺遊人罕至，我獨自走過空曠的寺院，走過千年的時光。
薦福寺因小雁塔而知名。與人頭攢動、車水馬龍的大雁塔相比，四公里外的小雁塔深居鬧市之中，自成寂寞風景。
小雁塔的建設與唐朝高僧義凈密不可分。義凈是我國第一個選擇從海路西遊印度取經的佛學家。公元672年至694年，他用22年的時間，遊歷30餘國，帶回梵文經典400餘部、金剛坐佛真容一尊、舍利三百粒，於公元706年回到長安，居薦福寺譯經。第二年，他與薦福寺住持、佛門律宗大師道岸共同奏請朝廷，倡議建造薦福寺浮圖（即小雁塔）。他們參與設計、親自督造，秋末開工，歷時兩年，一座秀麗舒暢的寶塔驚艷亮相。
小雁塔的出身迥異於其他佛塔，官方沒有出資，由當時皇室後宮嬪妃及宮娥等捐錢修建。這些地位低下、孤苦無依的宮女，只能寄希望於建塔圖報、輪迴轉世的佛教信仰。
塔作為一種建築，起源於早期印度佛教，最初只是僧侶們死後葬身之所，多單層，低小。東漢時，塔隨著佛教傳入我國，與中國特色的樓閣式建築相融合，愈建愈高大，成為一種象徵性和精神性的建築和標誌。
作為唐朝留存在長安城中最完整的兩個建築，大雁塔、小雁塔均保留著初建時的形制。小雁塔尤其秀美：外部輪廓略呈梭形，塔身中部最粗，往上依次收縮，身姿舒展俊俏，宛如一位亭亭玉立的窈窕淑女；通體全磚結構，整體簡潔洗鍊、樸實無華。
小雁塔名聞遐邇，除了它自身的傳奇和美麗，還因為它和身下的一口巨鍾構成了著名的「關中八景」之一的雁塔晨鐘。
晨鐘暮鼓凡寺皆有，何以小雁塔的晨鐘能夠躋身於「關中八景」？原因在於小雁塔的鐘身巨大、鐘聲洪亮，聲聞數十里，堪稱陝西梵鍾之最。
雁塔晨鐘的實物依然吊置在薦福寺的鐘樓內，只是作為文物，僅供觀摩，不讓敲擊。可惜我連觀摩的福份也沒有，雨天遊客稀少，鐘樓大門緊鎖，我只能從門縫中窺視，一瞻「晨鐘」真容。
光線昏暗的鐘樓內，碩大的鐘體幾乎佔據了絕大部分空間，上面銘文模糊，灰塵遍布。在鐘身正下方，有一個大坑。其實這個坑，正是小雁塔「晨鐘」聲響音遠的關鍵所在。坑口正對鐘口，擊鐘時一部分聲音從此坑通過地下傳送；人若伏於地，似聞聲從地出，深沉渾厚。
小雁塔建在一個高約三米、方方正正的塔基之上，爬上十餘級台階，即可進入塔內。塔內中空，有木質的樓板和樓梯，沿著扶梯盤旋而上，層層疊壓的青磚觸手可及。青磚彷彿一位宮女濃縮的人生，我盡量把腳步放得一輕再輕，生怕壓痛了這些苦命的女子。越往上爬，樓層越矮，樓梯越窄。忽然，細雨撲面，暮色呈現，已經上到最高一層了。
在我國存世的佛塔中，小雁塔是唯一可以登頂的一座。原因說來也簡單：小雁塔沒有塔頂。
這看似柔美秀氣的小雁塔，其實身體的每一部分都經歷了大小76次地震，其中有兩次造成嚴重毀壞：1487年8月10日，陝西臨潼的6級地震把小雁塔從上至下震裂出一條大縫；1556年元月23日，華縣的8級強地震使得塔頂崩塌墜毀，十五層的寶塔剩餘今天僅能看到的十三層。
在大自然的威力和造化下，小雁塔卻留下了神奇的傳說。它在地震中三次開裂，又在另外三次地震中「神合」。當時人們不得其解，只能歸於佛祖的神力。建國後修復小雁塔時才發現了「神合」的奧秘：唐時的工匠們，在最初建造小雁塔時，就考慮到了長安自古多地震的地質特點，將塔基用夯土建成半圓球體，受震後壓力通過球體分散、化解，小雁塔就象個「不倒翁」一樣，從公元709年建成至今，歷經1300多年，任你地動山搖，我自巍然屹立。
站在這無頂的小雁塔上四望，合攏的暮色、殘破的外形、悠揚的鐘聲，共同營造了千年寶塔蒼茫的意境。
春雨如淚，連綿不絕，我更願意相信是那些湮滅在歷史深處、虛幻信仰中的唐朝女子，用她們悲慘的人生和堅定的信念，護佑著這份殘缺的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