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12月,上海新增6家高質量孵化器,其中4家孵化器成立未滿2年(參見表1)。2023年發布的《上海市高質量孵化器培育實施方案》提出,到2025年,上海培育不少於20家高質量孵化器。目前,上海高質量孵化器已達18家。

信息來源:澎湃研究所研究員基於採訪信息和公開報告整理
澎湃研究所研究員於2026年1月6日和9日探訪兩家新成立的、聚焦特定賽道的專業孵化器——司南腦機智能孵化器與上海埃米三江新材料產業創新中心,了解兩家新入高質量孵化器在搭建面向未來技術孵化體系時的思路和難題。

腦機介面產業孵化痛點:臨床場景和合規審批
高質量孵化器建設的核心在於提供「專業服務」。司南腦機智能孵化器與上海埃米三江新材料產業創新中心的創始人,正是基於對各自產業發展規律與創業痛點的理解,來構建其專業服務體系。
司南腦機智能孵化器高志軍告訴澎湃研究所,當前中國植入式腦機介面產業整體上仍處於早期技術驗證與臨床探索階段,技術路徑(侵入式、半侵入式)均面臨長期生物相容性、信號穩定解碼與系統功耗控制等基礎科學瓶頸。
該產業聚焦於在神經、運動、語言等領域的腦疾病診療和功能重建,推出一款針對臨床適應症的產品。「初創公司只有學術觀點是遠遠不夠的,真正有市場價值的創新必須與臨床醫生緊密溝通,理解臨床的實際需求和痛點,這是所有腦機介面產品的前提。」高志軍說。
在臨床認可的基礎上,初創企業從產品研發、產品型檢到通過國家醫療器械認證審批,獲得醫療器械的產品註冊證、生產許可證,一般需要7~8年。在國家相關法律法規的要求下,產品研發獲證過程中要完成符合法規、審評要求的體系及技術文件。在此期間,國家葯監局還會進行嚴格的質量管理體系核查。整個流程所涉成本通常以千萬元計。
對腦機介面初創團隊來說,創業痛點就集中在上述兩點:一是貼近臨床需求,產品效能須獲得臨床專家的認可;二是降低團隊在醫療器械上市審批流程中耗費的時間和金錢成本。高志軍從這兩個痛點出發,組建孵化器的專業服務。
司南腦機智能孵化器與華山醫院神經外科合作,有效對接初創企業與臨床專家。企業甚至在早期概念驗證階段,就能向相關領域的臨床專家諮詢意見。這種臨床資源是一般創業團隊難以獲得的。
在充分傾聽臨床意見後,孵化器聯手醫療器械行業的龍頭企業——微創醫療,共同為這些初創企業提供系統、專業的流程合規服務。
「微創醫療在介入器械領域積累深厚,能在體系層面幫助初創企業少走彎路,」高志軍說,「我們的合作方式是,孵化器負責前端諮詢與設計,微創承接複雜專業環節。初創企業雖然需要支付一定費用,但在創業初期遠比自建團隊更快、更高效。」據悉,該項業務也為孵化器帶來了一定的專業服務收入。
新材料產業孵化特點:應用研發和需求分散
與腦機介面相比,新材料產業的整體技術準備度(techonology readiness)更高。《「十五五」新材料產業發展規劃》指出,中國材料設計、製備工藝與下游應用場景的銜接存在脫節,「材料-器件-終端產品」一體化協同創新體系尚未完全建立,部分材料技術難以快速轉化為實際應用。
埃米三江新材料產業創新中心總經理章品書說:「新材料產業有高投入、高難度、高門檻,長研發周期、長驗證周期、長應用周期的特點。」他告訴澎湃研究所,該領域創新有兩個難點:
一是持續且高成本的應用開發:企業必須圍繞每個客戶的產線條件和產品訴求,解決材料在量產中的穩定性、一致性和工藝適配問題,這個過程從實驗室、小試、中試一直延續到量產,牽制了初創企業的大量精力和成本。
二是高度分散且依賴行業知識(knowhow)的市場:新材料屬於各行各業的上游環節,產業鏈很長,從配方到產品的轉化極度依賴下游各行業的知識(隔「行」如隔山),且材料細分領域之間的專業知識不互通(隔「料」如隔山),這導致市場格局分散,創業模式多以項目制展開。
埃米三江新材料產業創新中心基於新材料產業創新創業痛點,打造專業服務。應用開發方面,埃米三江與合作夥伴共同打造先進膜材料概念驗證中心和材料精準分散技術概念驗證中心等應用研發平台;一方面降低初創企業的應用研發成本,一方面為合作雙方(也是入孵企業)帶來市場收入。
在產業資源導入方面,埃米三江聯合股東單位「臻禧共創」以及北京化工大學新材料校友會等平台機構,連接一批來自世界500強等大型企業的產業專家,向初創企業提供細分應用賽道的市場洞察、產業經驗和管理經驗。
孵化團隊還通過打造自建的培訓品牌——「埃米育材班」創業實戰訓練營,不斷接觸新的創業項目,拓展專家網路。該訓練營採用「主動學習」模式,模擬真實創業市場環境對新材料創業者進行企業經營管理的實戰訓練。當前,育材班帶來的衍生商業機會已經成為埃米三江的專業服務收入主力。

借外部合作拓展專業服務能力,「一箭三雕」
高志軍說:「孵化器專業化服務並不好做。尤其是在醫療器械領域。其專業化意味著動輒數千萬上億的設備投入,以及配套的廠房與實驗室,這遠非短期能完成。」
無論是司南與微創醫療的合作,還是埃米三江與實驗室運營方的協同,本質都是通過鏈接產業龍頭、專業服務機構合作,快速搭建起所需的專業服務框架。
合作方式主要有兩種:一是與市場化企業合作,通過共享利益成果形成商業閉環;二是與政府部門合作,通過助力其招商引資、區域品牌建設與生態集聚,完成合作邏輯閉環。
合作的價值遠不止於拓寬服務,更在於將孵化器本身重塑為產業生態的樞紐。高志軍希望將司南腦機介面超級孵化器打造為該行業的低成本資源與信息樞紐。在這裡,初創企業不僅能接觸到通常難以獲取的系統性行業信息與前沿洞察,還能高效對接產業資源、合作夥伴及專家,並通過孵化器的專業服務與外包機制,更有效地研發與驗證工作。
章品書也闡明了埃米三江的定位:「長期而言,我們希望成為『資源樞紐』與『生態鏈接者』。孵化器應成為連接政府、高校、專業機構、資本及產業鏈主企業的核心節點,再以點帶面地構建區域創新生態。」
生態構建的過程本身,也為孵化器錘鍊自身團隊提供了機會。以埃米三江持續運營七年的「埃米育材班」為例,該項目在系統鏈接行業專家、甄別近200個優質初創團隊的同時,也顯著提升了孵化器團隊自身的產業洞察與專業服務能力,實現了生態貢獻與組織成長的雙向強化。
當前孵化難點是缺乏對標參考,不確定性高
高質量孵化器的設立具有顯著的政策引導屬性。當前,它們的主要工作聚焦於促進產業聚集、引進優質項目、搭建專業服務平台等「搭檯子」階段。實現市場化盈利雖然也是高質量孵化器建設的要求之一,但這對很多新晉孵化器來說,還是「第二步的事」。
特別是,由於現階段服務對象多為付費能力有限的初創公司,收入主要依賴諮詢費、實驗室使用費與居間服務費等有限形式。雖已產生部分收入,但整體盈利模式尚不穩定,仍處於持續探索與驗證的階段。
在章品書看來,打造高質量孵化器的挑戰有兩個:一是處理短期收益和長期能力搭建之間的矛盾,二是保持孵化器目標和其他合作方目標之間的平衡。
「打造孵化器的長期核心競爭力,往往需要一定的投入期,不能期待短期獲利。而維持其良性運營,則需要在響應政、產、學、研、資各合作方訴求的同時,緊扣培育企業這條屬於孵化器的主線。這並不容易。」章品書說。
高志軍面對的侵入式和半侵入式腦機介面產業處於更加早期的階段,他認為做高質量孵化器最大的挑戰來自未來產業帶來的不確定性,也來自體制磨合。「腦機介面是新事物,怎麼孵化這個新事物,認識還需要時間。無論是美國還是歐洲都缺少有用的經驗,我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可能會有試錯成本。」 高志軍說。
而且,以臨港集團為代表的國有機構雖有耐心資本的優勢,但其根植於國資體系和園區經濟的管理制度、人才激勵與資源配置並非為高度市場化的專業孵化服務設計,進行「基因改造」還需磨合。
總的來說,新一批高質量孵化器已邁出堅實的第一步:它們看準了產業的真實難點,通過聯合外部合作夥伴,快速把專業的服務平台搭了起來,聚集起了第一批企業和資源,總算把「檯子」給立穩了。
然而,從「搭好台」到「唱好戲」,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怎麼讓這些資源真的助力企業成長?怎麼讓孵化器不靠政府,自己也能活下去?這一切又怎麼在現有的體制和條件限制下成為可能?——這些更深、更難的挑戰,已擺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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