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為 孫永傑,鈦媒體經授權發布)
文 | 孫永傑
2025年10月,一場圍繞聞泰科技與安世半導體的控制權爭議驟然升溫。彼時的輿論場充滿了一種情緒化的確定性—「硬剛」、「自主自救」、「不再依賴海外」等。在不少解讀中,這些甚至被賦予了某種象徵意義,一家中國半導體企業,試圖在全球供應鏈博弈中擺脫束縛、重新掌握主動權。
但僅僅半年之後,現實卻給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近日,聞泰科技披露2025年年報,實現營收312.53億元,同比大幅下滑,歸母凈利潤巨虧87.48億元,被實施*st,退市風險驟然逼近。
當我們冷靜審視這場急劇反轉,其並非簡單的經營波動,更像是一場認知與現實之間的系統性錯位。而當最初的「硬剛敘事」被拆解後,人們才逐漸意識到,真正決定結局的,從來不是姿態而是實力,以及在複雜跨境環境下對自身能力邊界的準確判斷。
聞泰科技*st溯源,安世半導體控制權失控
如果單純看財報,聞泰科技的危機似乎符合傳統路徑,例如營收下滑、利潤轉負、審計非標,最終觸發退市風險。但如果我們將時間線向前追溯,就會發現這並不是一場從經營層面發酵的危機,而是從控制權層面瞬間引爆的系統性衝擊。
眾所周知,2025年9月底,荷蘭經濟事務部以國家安全和治理缺陷為由,對安世半導體採取干預措施。隨後,法院通過臨時裁定,對聞泰科技所持安世半導體境外資產的治理權與投票權進行限制。對此,聞泰科技方面表示強烈不滿,並通過法律途徑積極維權,包括後續尋求國際仲裁(索賠金額最高或達80億美元)。與此同時,中國商務部也回應稱,根源在於不當行政干預,呼籲荷方撤銷措施以穩定全球供應鏈。
需要說明的是,這一動作在當時並未被充分理解,很多人仍然將其視為階段性摩擦,甚至認為可以通過談判或運營調整逐步化解。但事實證明,這一判斷低估了問題的複雜性。原因很簡單,控制權一旦被實質性限制,其影響並不會僅停留在公司治理層面,而是迅速沿著制度鏈條向下傳導。
具體表現為,由於無法實際控制境外資產,安世境外業務不再納入合併報表;原本的子公司被重分類為金融資產,觸發公允價值重估,直接帶來近90億元(實際為87.48億元)的投資損失。

更關鍵的是,由於安世境外信息系統(例如sap、訂單系統等)部署於境外,且控制權受限,導致審計機構無法獲取完整經營數據和執行必要程序,最終只能出具「無法表示意見」的審計報告。在資本市場規則下,這一結果幾乎等同於「判決」。原因在於對上市公司而言,最基礎的前提並不是盈利,而是財務數據必須可驗證、可審計、可被信任。而一旦這一前提被打破,後續的一切經營改善都失去了意義。
同時,根據上交所的規則,一旦財報被出具「無法表示意見」,股票便自動觸發退市風險警示。而這也解釋了一個看似矛盾的現象,那就是2025年,安世半導體整體仍然盈利,但聞泰科技卻錄得巨額虧損,其中的問題並不在於是否賺錢,而是這些利潤是否還能體現在上市公司報表中,但當控制權缺失、審計受限時,利潤即便存在,也無法轉化為資本市場認可的價值。
換言之,聞泰科技真正遭遇的並不是經營失敗,而是一次「報表失效」。而在資本市場中,報表失效的殺傷力,遠比業績下滑更為直接和致命。
盲目自信,安世中國「硬剛」策略的多重決策失誤
所謂知其然需知其所以然。如果說上述控制權問題是外部變數,那麼企業在危機初期的判斷與選擇,則決定了這場衝擊的演化路徑。
具體到安世半導體,2025年9月30日,荷蘭經濟事務部依據《物資供應法》下達部長令,凍結安世半導體全球30個主體資產與知識產權等為期一年;10月1日,阿姆斯特丹上訴法院企業法庭實施臨時措施,暫停聞泰科技創始人張學政在安世半導體的所有董事職務並任命獨立董事;10月7日,法院正式裁決將安世半導體99%股權交由第三方託管,聞泰科技對安世的控制權被實質性限制,直至2026年2月法院維持該裁決,僵局延續至今。
在此背景下,聞泰科技與安世中國迅速做出一系列應對姿態,試圖傳遞「可自主運營、可獨立生存」的信號,包括但不限於在股東大會上表達打通國內供應鏈的信心,並發布公開信強調安世國內公司可獨立自主經營、拒絕未經法定代表人同意的外部指令等。這些聲明當時在輿論上被廣泛解讀為「安世中國硬剛荷蘭」、「中國企業自信表達」等正向敘事。
這些應對,本質上是企業在控制權受限下的自保與運營持續性嘗試,體現了「法律自主」層面的努力。然而在實踐中,部分表態將「法律身份與部分運營權的聲明」與「供應鏈與控制權的實質備胎」之間的界限處理得不夠清晰,將「可拒絕荷蘭公司單方面指令」的能力,一定程度上等同於「可完全脫離荷蘭晶圓與荷蘭系統」,這成為後續決策面臨挑戰的起點之一。
其實真正考驗韌性的命脈,不在「斷薪」或「斷權」,而是「晶圓」。
2025年10月26日,荷蘭安世單方面宣布停止對東莞封裝測試廠(atgd)供應晶圓,直接暴露了安世中國原本後端封測強大、上游晶圓完全依賴的結構性失衡,表現為東莞工廠承擔了安世半導體70%左右的封裝測試產能,但晶圓幾乎完全依賴荷蘭與德國製造。
對此,安世中國在危機初期的高調錶態中,強調「系統許可權」、「法律主體」等硬控表象,而對晶圓來自哪裡這一核心問題著墨較少,導致外界(包括部分媒體)容易形成「安世中國已具備獨立運營全部條件」的印象,進而忽略了硬控表象與運營實質之間的差距。
更為現實的挑戰在於,聞泰科技與安世中國在應對中,對車規級晶圓認證的「時間壁壘」存在一定低估。危機爆發初期,安世中國管理層釋放「有信心打通國內供應鏈」的信號,給人「短期即可切換」的預期。但車規級晶元的認證,遠非「下達行政命令」或「拉幾條新產線」就能立刻完成,而是有著一套極為剛性的流程,即從iatf16949質量體系審核,到aec-q200/aec-q101的高溫老化、溫度循環、可靠性試驗,再到tier1與整車廠的二次認證,整套流程通常需要6—18個月。

儘管安世中國在斷供後啟動緊急驗證計劃,推進與國內晶圓供應商(如鼎泰匠芯、上海積塔、芯聯集成等)的對接;2026年,安世中國還在igbt等產品上加速國產化切換,部分實現閉環,體現了自救努力的實際推進。但在斷供初期,庫存緩衝期有限,從「斷供到量產」之間仍出現業務空檔期,部分客戶訂單流向意法半導體、安森美等競爭對手,再收回難度極大。而這種「時間差」本質上反映了對供應鏈硬實力的認知挑戰,即在法律上可以強硬表態,技術路徑長期可行,但在短期業務連續性上仍面臨嚴峻考驗。
硬實力背後,車載晶圓的國產代際差距猶存
從更高的產業視角看,聞泰科技如今面臨被「戴帽」st的風險,遠不只是一個財務虧損或治理失誤,其更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中國在車規級半導體核心領域,尤其是晶圓製造環節與國外的真實差距,以及在全球化分工被突然割裂時的脆弱性。
眾所周知,車載半導體與普通消費電子晶元有著本質的不同,其核心在於對「極端可靠性」的變態級追求。安世荷蘭工廠提供的晶圓,背後是三十多年積累的失效模型數據和成熟的8英寸功率器件工藝。
那麼問題來了,為何國產替代不能立即補位?如我們前述,由於車載晶圓的每一個料號,都必須經過iatf16949和aec-q等一系列嚴苛的認證,這在物理時間上是無法縮短的剛性周期,通常需要6-18個月。
具體到技術層面,差距則體現在從8英寸到12英寸工藝切換的陣痛中。聞泰科技雖然宣稱在2026年q1實現了mosfet等產品的中國區閉環,並將igbt晶圓100%國產化切換。但在實際生產中,國內12英寸晶圓廠在功率半導體的良率控制、參數一致性以及長期可靠性驗證上,與荷蘭原廠相比仍處於「爬坡期」。而2026年q1聞泰半導體營收的萎縮實質上反映了下游汽車大廠(如博世、大陸等tier 1)對國產替代方案的審慎態度。畢竟在車載領域,一旦出現千分之一的故障率,可能就意味著整車召回,而這種所謂「技術信用」的積累,絕非一兩句「自主可控」的口號所能替代。

更深層次的差距在於全球協作體系的斷裂。安世半導體原本的競爭力在於其全球分工,即歐洲的研發與晶圓製造,結合中國的封測。所以當安世中國試圖通過「硬剛」來割裂這種協作體系時,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技術孤島,即便封測產能在國內高度成熟,但由於缺乏核心車載晶圓的穩定供應,整個生產線仍處於半停滯狀態。而這種現實告訴我們,在高端車載半導體領域,硬實力不是「能造」,而是能造得與頂級水平一樣穩定,並被全球生態接受。
寫在最後
從「硬剛荷蘭」的輿論高點,到*st帶來的退市陰影,聞泰科技的經歷提供了現實樣本。它提醒我們的企業,在面對複雜外部環境時,最危險的不是困難本身,而是對自身能力與外部約束的誤判。
而在高度全球化的半導體產業中,控制權、供應鏈與審計能力是相互耦合的整體。一旦某個環節被切斷,其影響迅速傳導至整個體系,並在資本市場體現為信任喪失。
因此,我們與其簡單討論「是否應該硬剛」,不如關注企業是否具備支撐這種選擇的產業基礎、時間冗餘及制度空間。如果這些條件尚未具備,更理性的路徑是補齊短板、重構能力邊界。畢竟,在半導體長期博弈中,決定勝負的從不是一時的高調姿態,而是長期積累形成的真實體系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