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光陰
1980年的秋天，我背著軍綠色的挎包，揣著轉業證明，踏進了縣城糧站的大門，那時候，糧站是響噹噹的香餑餑，手裡攥著糧本和糧票的日子，誰家不盼著能跟糧站沾點邊？
我是部隊里下來的，一身板正的軍裝還沒來得及換下，就被安排到了倉庫保管的崗位。
每天清點糧食入庫出庫，記著一本本工整的台賬，月底領的工資不算少，還有白面、大米的福利，逢年過節更是能分到一桶花生油。
媒人踏破了我家的門檻，最後我跟供銷社的曉梅定了親，曉梅長得俊，說話輕聲細語，她爹媽見了我，臉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花，逢人就說，自家閨女找了個糧站的好後生。
這樣的日子過了不到半年，一紙調令砸在了我面前，縣裡要成立物資回收公司，說白了就是收破爛的。
那地方在縣城最偏僻的角落，院子里堆著廢銅爛鐵、舊報紙破塑料，風一吹，一股子酸腐味能飄出半條街，沒人願意去。
領導找我談話，說我是軍人出身，覺悟高，讓我帶頭支援新單位的建設，我心裡一百個不願意，可部隊里養成的服從習慣，讓我咬著牙點了頭。
消息傳出去的那天，糧站的同事看我的眼神都變了，有惋惜的，有同情的，還有人偷偷說，這小子算是栽了，好好的鐵飯碗，換成了個沒名堂的差事。
我還沒來得及消化這份憋屈，曉梅家的態度就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先是她媽找我，話里話外都是嫌棄，說回收公司聽著就丟人，以後走親戚都抬不起頭。
接著是曉梅本人，在供銷社門口堵住我，眼圈紅紅的，卻還是硬邦邦地說：「我們倆不合適，這婚，還是退了吧。」
我攥著口袋裡準備給她買水果糖的錢，喉嚨里像堵了塊石頭，我問她，是不是就因為我換了個單位？她沒說話，只是別過臉，丟下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就快步走了。
沒過幾天，曉梅托媒人送來了我家當初下的聘禮，一塊上海牌手錶，兩身新布料，那天晚上，我坐在空蕩蕩的屋裡，看著牆上貼著的「革命軍人個個要牢記」的標語，第一次掉了眼淚。
我想不通，好好的日子怎麼就變成了這樣？糧站的體面沒了，未婚妻沒了，連出門都怕碰見熟人指指點點。
去回收公司報到的那天，我揣著一肚子的委屈，院子里果然跟傳說中一樣，亂七八糟的廢品堆得像小山，幾個老職工穿著沾滿油污的工作服，正蹲在地上分揀舊報紙。
領導給我安排的活，是騎著一輛破舊的二八大杠自行車，走街串巷收廢品，第一天出門我戴著個大口罩，恨不得把頭埋進衣領里，聽見有人喊「收破爛的」，我磨磨蹭蹭地過去，不敢抬頭看人。
收來的廢鐵廢銅，扛在肩上沉甸甸的，也壓得我心裡沉甸甸的，這樣的日子熬了大概一個月，轉機在不經意間來了。
那天我去城郊的一家農機廠收廢品，看見車間里堆著一堆報廢的零件，銹跡斑斑的，廠長正愁著沒地方處理。
我隨口問了一句，這些零件里的銅鐵，要是分類拆出來，是不是能賣個好價錢？廠長愣了愣，說當然能，就是沒人願意費這個功夫。
我心裡咯噔一下，突然想起部隊里學過的機械知識，這些報廢零件，拆下來的銅線圈、鐵鑄件，分門別類賣給不同的工廠，比當成普通廢品賣，利潤能翻好幾倍。
我立馬跑回公司，跟領導說了這個想法，領導半信半疑，但還是給了我一個小倉庫，讓我試試，我把收來的廢舊農機零件、電器元件都堆進倉庫，下班以後就泡在裡面拆零件。
手指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油污蹭得滿臉都是，可我一點都不覺得累，那時候我憋著一股勁，我要讓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看看，我不是個孬種。
拆出來的銅鐵，我騎著自行車跑遍了周邊的工廠，那時候改革開放的春風已經吹起來了，不少小工廠正缺原材料，我報的價格公道，東西的成色又好，很快就跟幾家工廠定下了長期合作。
三個月下來，我給公司賺的錢，比其他所有職工加起來都多，領導樂壞了，給我漲了工資，還讓我當了回收組的組長。
再後來我瞅准了機會，跟公司申請搞承包，我帶著幾個肯乾的職工，專門做廢舊金屬的分類回收和再利用，那幾年物資緊缺，我們的生意越做越大，從縣城做到了周邊的幾個市。
曉梅後來也嫁了人，聽說嫁了個供銷社的售貨員，日子過得普普通通，有一次在街上碰見她，她看著我開的小貨車，又看看我身邊跟著的幾個員工，眼神里滿是複雜。
我沒跟她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就開車走了，現在回想起來，要是當年沒調去那個沒人願意去的回收公司，要是沒經歷那場退婚，我可能還在糧站里守著倉庫，過著一眼望到頭的日子。
命運這東西，真的很奇妙。它有時候會給你關上一扇門，卻在你最失意的時候，悄悄給你開了一扇窗。
而那扇窗外的風景，是你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人生沒有白走的路，每一步坎坷，其實都是在為後來的坦途鋪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