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者 | 孔冰欣
60年代艋舺街頭傳奇人物。他在街頭廣場賣藝,舉凡古今佚事、流行俚俗,都是他的拿手好戲。一人分飾多角,忽男忽女,幼聲老嗓,惟妙惟肖。圍觀者眾,拍案叫絕,人稱「十三聲」。
——「母親說的故事,開啟了這個作品,像石頭丟進平靜的水塘,激起記憶的漣漪向外擴散……」鄭宗龍如是說。而作為雲門舞集創始人林懷民選擇的「接班人」,此次鄭宗龍來滬為10月即將在東方藝術中心上演的雲門2作品《十三聲》宣傳,不免讓媒體「聞風而動」,紛紛前來一睹「天邊『雲』又起」。
鄭宗龍生於台北萬華(舊稱艋舺),從小就跟著家人四處擺攤、賣拖鞋;街頭活力和人生百態,終成為他日後創作的靈感源泉。台北藝術大學舞蹈系畢業後,曾任雲門舞集舞者;2002年開始創作,作品在歐美亞澳舞台演出,屢屢獲獎;2014年,從林懷民手中接下雲門2藝術總監;2020年起,將於林懷民退休後,繼任雲門舞集藝術總監職位。

鄭宗龍(攝影 | 李佳曄)
這一次的《十三聲》,鄭宗龍邀請到林強做配樂。
1990年,林強一曲《向前走》收穫好評,為台灣搖滾樂界帶來新風。後在音樂電視片《黑輪伯》中出演李天祿,進軍電影界。1993年,看了《黑輪伯》的侯孝賢起用他主演《戲夢人生》。整個90年代,林強都是台灣音樂界代表性的搖滾歌星。

林強 (攝影 | 李佳曄)
退出歌壇以後,林強致力於台灣音樂的推廣,並參與電影配樂,且多次獲獎。他與侯孝賢、賈樟柯等合作密切,《千禧曼波》、《南國再見,南國》、《刺客聶隱娘》、《無用》、《三峽好人》、《二十四城記》的諸多精彩樂章,皆出自他手。
採訪之前,記者曾被友情提醒:林強老師,平時說得不太多,(或許想說的)都在音樂里了。
可採訪之中,林強顯得頗為健談。他笑:「我從過去的經典里學到了好多,我也是樂意聽侯(孝賢)導,或一些老前輩說故事、講道理的。年輕時,我確實叛逆,源於天性里不受教的『劣根』,你去搜Google,我的『事迹』可能一大把。心裡始終長了反骨吧,只是年歲既長,如今懂得剋制了。」
有趣的是,年輕時的鄭宗龍也當過一段時間的「不良少年」:吸煙、打架,「沒有念書,每天晃來晃去,騎著改裝摩托車到處跑,和人稱兄道弟,加入小幫派」……你看看,「強哥 & 宗龍」的組合,是不是有跡可循?實在是冥冥中的「天註定」啊。
觀眾將看到的《十三聲》,亦有「反骨」:舞者舞動各種失序、佝僂、詭譎、荒誕卻吸睛的動作,運用喉嚨的肌肉,詭笑、嚎叫、異聲、怪調,毫無保留。鄭宗龍承認,這樣的舞蹈,一開始曾讓他陷入一種難以名狀「見笑」的情緒——閩南話的「見笑」帶有一分羞恥感,羞恥感來自於庶民肢體對比英挺芭蕾的反差呈現。

攝影 | 李佳曄
但聲音與肢體沒有對錯優劣,鄭宗龍拋開「精密計算」的編舞手法,大膽揮灑,放手交給心緒主導,舞者與藝術家團隊共同創作,以生猛的精神,把隨著時空流逝的動人庶民旋律與肢體,轉換出另一種不同的生命力。
《新民周刊》專訪鄭宗龍、林強 >>>
新民周刊:您起先陪在林懷民身邊「打根基」時,從「只聽張學友、周杰倫」到被林老師家裡那堵整面都是書櫃的牆震驚,真正了解美術、音樂、舞蹈、歷史,投入西方主流藝術;多年的累積,有沒有感覺自己正在「打通那堵牆」?
鄭宗龍:於我而言,一切都蠻順其自然的。我從8歲開始學跳舞,小時候就聽強哥(林強)的台語搖滾樂,之後還有張學友、周杰倫的歌。其實現代社會裡,流行文化觸手可及,發展得也很快,那麼聽著流行音樂長大,我對這些歌特別有感覺,很容易被歌詞、旋律所感動。
可是一直到要編舞時,你才會深刻認知到,一個年輕人開始投入創作,需要面臨「怎麼養活自己、收入到底從哪裡來」的問題。那時候我常常在一座大樓健身房小小的空間里,和工作夥伴在一起努力;而林懷民老師和羅曼菲老師獲悉我想要創作,就用各種方式來幫助我,給我機會編舞。
事實上,林老師想方設法,幫助了很多年輕人。對我,林老師當時可能考慮到:「嗯,這小傢伙有一台車,那就讓他載載吧。」如此,我有了一些車資的收入;每到一個目的地,林老師會在下車時跟乘坐計程車一樣,把車費付給我。幸運的是,老師會在車上聽台北愛樂電台,播放的是古典音樂;亦常常去看一些文化藝術演出,若多了一張票,我便得以坐在旁邊,與他一道從京劇聽到交響樂。演出結束,送老師回家時,他又會在車上分享所思所想,會指點我怎樣理解古典樂——這是誰的作品?音樂的特點在哪裡?
林老師家裡那堵牆都是書,我第一次看到,「哇,創作者居然還有這一面,居然需要吸收這麼多的知識,這麼多不同範疇的東西!」從此,我就有點「切斷式」地把流行與大眾的東西拋下了,開始大量接收古典音樂、書籍。坦白講,起初沒有很大感覺,可是經過老師的點撥後,我會若有所悟,並漸漸「開枝散葉」,主動尋找自己感興趣的東西。慢慢地,這就連成了一片網,打開了比較廣闊的人生。原來,世上有那麼多靈魂不同、概念不同的人,他們用千姿百態、大相徑庭的方式抒發情感和理念——我總是為此深深觸動。

攝影 | 劉振祥
新民周刊:您覺得雲門2與雲門舞集的區別在哪裡?動與靜?現代與古典?更接地氣與更高遠?更多可能與「持之以恆」?二者的「相互聯繫、系出同源」又主要體現在哪裡?
鄭宗龍:雲門1和雲門2的舞者,接受同樣的身體訓練,武術、太極、靜坐等,即我們所有課程的根基是一樣的。不同的是,1團只跳林老師的作品,2團創立之初,藝術總監羅曼菲老師就希望這個團可以變成年輕創作者的平台——這也是我們的任務、使命,所以每年都會舉辦像春斗這樣的展演,為年輕藝術家提供一個舞台,讓他們盡情表現瘋狂。因為每一個世代、每一個人的想法不一樣,年輕藝術家想用什麼樣的舞蹈來關心、回應社會,但願可在這個舞台上釋放出更多個性。雲門1和雲門2根基相同,創意不一樣。
新民周刊:從2011年起,至雲門2春斗《來》的萬華廟會陣頭、乩童起乩的動作畫面、張狂多彩的廟宇特色,到這次的《十三聲》,可以看出您回溯自身文化,探究台灣本土信仰與沿革的嘗試。兒時成長環境對您的創作的影響是否越來越大?《十三聲》在編舞上有什麼新的突破嗎?
鄭宗龍:我的出發點,其實並非刻意強調本土啊什麼的,只是在想,我的生命經驗里有什麼?我記憶里的影像曾播放過怎樣的畫面與聲音?我試圖「跳進」過去自己經歷的現場,然後將那些我看到、被打動、萌發感受的東西,包括矛盾,包括養分,都體現出來。
例如,艋舺有非常多的廟宇,都有一些陣頭,有點像嘉年華會。只要有慶典,好幾條街上都有民俗表演一樣的隊伍遊行,他們的基本訓練應該也是武術,可他們身軀的擺弄,和雲門是如此的不同,這讓我很感興趣。民間的武術動作有辦法變得那麼活潑,運用了那麼多胯部的搖擺,使表演帶來一種輕快感,令人愉悅,我就思考,可不可能從這裡面抓住一些要素?
我始終在自己的生命經驗里尋尋覓覓,形體與聲音是與生俱來的,每一個人都不盡相同。所以,我的出發點沒有說一定要聚焦本土、台灣,而是我到底經過了什麼,這些過程給予了我什麼。或許在未來,我會經歷更多,那我可能在創作上就會有另外一些改變吧。

攝影 | 劉振祥
新民周刊:您曾經坦承「自己每幾年就會有一個迷惘周期,不知道為什麼要跳舞」。目前您有這樣的「迷惘」、自我懷疑嗎?關於雲門2的發展計劃,又可否透露一二?
鄭宗龍:好久沒有迷惘周期了。之前的迷惘周期,是在舞蹈的過程裡面,跟離開雲門的那段時間。因為在舞蹈過程裡面,你不太明白,舞者究竟可以做什麼,怎麼養活自己,這是不是一份職業?社會環境使然,一個舞者是模糊的角色,大家都覺得男生學跳舞好奇怪,也沒辦法生存。父親則認為,兒子應該是一個可以支撐家庭的人,要有固定收入。大眾的標準和眼光,會影響我自己對於舞者的看法。但在雲門,在林老師的引領下,舞蹈變成足以糊口的職業,變成一份事業。有那個理解後,我身體因傷沒辦法繼續跳了、轉到編舞的時候,又是另外一個迷惘的過程。現在,我覺得一切都很好,我相信雲門正在做的事情。
我覺得非常重要的是,我們大家對於舞蹈是有熱情的,而且我們也相信舞蹈可以改變很多事,可以帶來很多溫暖,解決很多煩惱,可以撫慰憂鬱的心情。我們會持續地把舞蹈帶到更多人的眼前,不止在劇院里。我們會到沒有劇場的地方,用其它的方式介紹舞蹈,讓那些觀眾近距離接觸、理解舞蹈。另外一件事情是創作,林老師說不要弄成「博物館舞團」,所以我們希望雲門繼續推廣舞蹈,繼續創新,保持下去,一路走下去,讓我們的作品與年輕人、未來的人溝通,對應社會,用舞蹈發出一些聲音。
老師有說過,「要在水泥地上種花」,舞蹈藝術不是生活的剛需,生長的土壤如今還不是最好,大家對於進劇場、看舞蹈,依然覺得這是「很高的東西」。如果,我們可以改變一點點這樣的情況,可以「在不一樣的水泥地上種花」,那正是我們應該堅持的。
新民周刊:據說十六歲的鄭宗龍用您的《春風少年兄》編了人生的第一支舞,如此看來,此次您為《十三聲》配樂,算是兩人的「第二次親密合作」嗎?您是上世紀90年代台灣音樂界代表性搖滾歌星,現在覺得自己在創作上,是不是仍是那個「春風少年」?
林強:宗龍啊,一開始他也不認識我,算是間接用了我的音樂也沒跟我講,後來就直接找到我了,問可否先認識一下,出來聊聊天。剛見面的時候,他並沒有敲定讓我為《十三聲》配樂,畢竟我倆年紀上差了一輪,一定會有一些彼此不同的、陌生的看法。是聊到後期,他才正式提出希望我配樂的事宜的。在對談、互動的過程中,如果我們始終沒法形成共識,他就換其他人了,就不是我為《十三聲》配樂了。
實際上,我和潛在的合作方之間一貫如此,雙方先約好見一面,坐下來喝杯咖啡聊聊天,大概了解下對方的思路——當然,如果我覺得「道不同」,那便「能閃則閃」了。我已經不年輕了,所以特別珍惜時間,不想浪費在無謂的事情上。
作為創作者,都渴望保持赤子之心,一定要有不受拘束、自由自在,兒童一樣純真的創作能量。我把「春風少年」理解為赤子之心,大家都要保存好,但是那種態度——那種曾經的叛逆、與社會對抗、講話很沖,不管俗世規矩肯定是沒有了。你的年紀到了,它一直在提醒你,假裝年輕不行了。比如過去熬夜不覺得什麼,現在身體吃不消,可能熬一會兒就頭暈眼花。

攝影 | 劉振祥
新民周刊:您為《十三聲》配樂的靈感來源是什麼?您使用了哪些音樂元素?
林強:宗龍知道我在做電子音樂,比較喜歡這一塊,因此當初他和我溝通的時候,我先問他確不確定要我這樣的創作類型,搞清楚大致是什麼路線後,再加上了台灣民間民俗的一些東西。如果宗龍要的是鋼琴、小提琴那一套,我肯定是不會了,他也就根本不會想到找我。也就是說,做配樂必須和編舞溝通,若編舞的要求你無法達到,應該當場直言。
宗龍告訴我,他童年時代艋舺放的閩南語流行音樂,令其印象無比深刻,是不是找幾首有代表性的歌來唱唱?那我提議,可以用更古早的、離開現在更遠的歌曲。後來,我就找了《滿洲小調》、《牛母伴》等——《滿洲小調》的滿洲可不是偽滿洲哦,是台灣南部靠海邊的一個小鄉村。
新民周刊:您為多部優秀電影配樂並獲獎,那麼您感覺為電影配樂,和為舞蹈配樂,有什麼需要注意的不同之處嗎?
林強:我是第一次為舞蹈配樂,目前還不能詳盡、細緻地分享到底為舞蹈配樂和為電影配樂有多麼大的不同。不過,一個比較明顯的區別是,就具體事項而言,電影還沒開拍前是有劇本的,而宗龍沒有給我劇本。我第一段編什麼,下一段編什麼,電影至少比較明晰,宗龍只是和我一直在互相討論、彼此認識,感覺最後我在某種懵懵懂懂的狀態下,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若有若無,似通非通,把做好的配樂給他,看他的回應。他說可以了,就往下走;不可以,就找問題,然後修一修。對我來講,大概就是這種半學習、半探索的狀態。
之前我為很多電影配過樂,其中不乏一些過程極其糾結的。比如,有年輕導演慕名而來,希望我幫忙做配樂,然而也許因為他們自己也不確定要什麼,反覆在摸索,導致音樂一直改來改去,似乎沒完沒了,好像考試訓練一樣。那些年輕導演有年齡比我小兩輪的,溝通上怎麼辦呢?我還是採取多聽導演、編舞想法的做法,客氣地建議,不因為自認更年長、更懂業務而超越、凌駕於他們之上,這就是工作倫理。

攝影 | 劉振祥
新民周刊:林懷民讚譽《十三聲》,說「艋舺就是紐約、林強就是貝多芬」,其中有文化自信的意思在,你自己怎麼看這個(文化自信的)問題?
林強:林老師是在鼓勵晚輩啦。不能人家給你一頂帽子,你就安然戴上,你的福報沒有這麼大,你沒這麼厲害,名不副實是要出事情的。
外面好的經典,確實很美,讓我感動,但我學是學不像的。整個世界包容著多樣性,每一種生命的存在都有各自的美——而我有我自己的美,不必非學別人的美。我們應當懂得欣賞自己,盡量發揮自己的特色。美的價值不是單一的,譬如西方古典音樂是美,其它好聽的音樂也是美。我因為從小沒被古典音樂熏陶過,沒有往這方面努力,所以達不到在古典音樂上有高深造詣,不強求。
這世上的一草一木,皆有生存意義所在。野草不如牡丹雍容富貴,可是你慢慢欣賞它光影的變化,就會覺得,這草怎麼這麼美,這就是意義啊。我認為,一個人學習得越深入,關注的層面越寬廣,就越懂得尊重多元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