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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洛陽 朱梁新敗)
貞明三年,公元917年,十二月。
洛陽城垣上殘雪凝霜,褪了朱漆的宮門在風中吱呀作響,幾隻寒鴉撲棱著翅膀飛過,琉璃瓦則折射著昏黃的日光。
這個月,後梁在軍事戰場上對河東軍的行動全線潰敗,那是一個丟城失地,丟盔棄甲,丟人現眼,那就別提了。
然而奇怪的是,如此危局,後梁皇帝朱友貞不想辦法解決,是重整旗鼓啊,是收縮兵力啊,還是頑強抵抗啊,他都不尋思,他尋思的是,他要趕緊從洛陽出發,到開封去祭祀天地,拜謁祖先。
宰相敬翔一聽,你這不扯呢么?新敗連連,軍心正是動搖之際,王駕怎能輕移,敬翔就勸朱友貞,讓他老實在洛陽待著,但是朱友貞沒聽,還是走了。
作為後梁文臣中的代表人物,這個曾經陪伴朱溫度過三十多個春秋的老臣,看著朱友貞離去的背影,也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曾栽梧桐,鳳鳴高軒,獨對枯影,月冷千山。
往日雕梁,燕繞朱檐,徒留蛛網,結滿頹椽。
雕欄曾倚,笑語闌珊,苔階露冷,燭燼更殘。
時代,已經變了。
敬翔,字子振,同州馮翊人,名門出身,他的祖先是唐朝著名大臣敬暉。
(《南陵無雙譜》中的武則天題跋像)
我們知道唐朝有個女皇帝,叫做武則天。
這個武則天吶,十四歲進宮,做了太宗李世民的才人,李世民死了之後,她就被發配到寺廟裡去做尼姑了,要終生為太宗皇帝念經祈福。
但是,武則天做才人的時候,她就和太宗的兒子李治有了私情,倆人感情相當的深厚,所以李治,也就是高宗登基之後,很快就把她從寺廟裡弄了出來,後來還把武則天立為了皇后。
高宗死了之後,武則天扶立了倆兒子做皇帝,一個中宗李顯,一個睿宗李旦,不過這倆兒子先後被武則天廢掉,最後武則天自己做了皇帝,可以說這簡直是前無古人,以後也沒有來者了。
細算武則天一生,當政四十年,只多不少,而且她還是中國歷史上唯一的正統女皇帝,她之前,是貞觀之治,她之後,是開元盛世,可以說武則天是唐朝走向巔峰的一個重要環節。
以女兒之身擎起日月當空,在貞觀長虹與開元皓月之間,用四十載鐵腕柔情架起一座跨越男權藩籬的巍峨津梁。
但是,武則天的輝煌,就代表著李唐皇室的沒落,李氏後代自然不甘心大權旁落,於是李氏皇族聯合一些大臣就發動了政變,逼迫武則天交出權力,逼她退位,後來也成功了,那這場政變就叫做神龍政變,大臣敬暉就是主要參與者。
只不過祖上的輝煌,都已成為過去,那畢竟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到敬翔這一代的時候,他已經無官無職,想要做官,還得自己參加科舉考試。
年輕時的敬翔,很愛讀書,文章寫的也很好,而且他還不是那種書獃子,他是一個思維非常敏捷的人,能把自己學到的知識活學活用,可以說,敬翔理論學的紮實,實踐也沒耽誤。
大唐乾符年間,敬翔苦學多年,信心滿滿的參加科舉,結果不第,落榜了。
(馬球天子 李儇)
這個可以理解,乾符是唐僖宗李儇的年號,就是愛打馬球的那位老兄,他執政的時候唐朝社會混亂不堪,官場更加黑暗,別說你敬翔了,黃巢考了好多年,不也照樣落榜么?
文人只能咽下苦水,看理想破滅,而鹽販子黃巢可不慣著那個,既然目的都是為了進到大明宮里,那你就別管我是考進去,還是打進去了。
所以,黃巢就起義了。
黃巢起義,攻佔長安,那城裡亂鬨哄的,黃巢又拿著大唐朝廷的官員名單來屠殺士族,敬翔雖然混的很不好,可是畢竟祖上顯赫,他生怕黃巢哪天把屠刀架到自己的頭上,所以他乾脆東出函谷關,走了。
說實話,敬翔沒有什麼感覺,他騎在騾背上,望著函谷關的殘陽,照著官道兩側槐樹抽出的新芽,他腦袋裡根本就沒有什麼理想,夢想,抱負,家國之類,他就覺得暈頭轉向,因為他好幾天沒吃飽飯了,他肚子比較餓。
是啊,五姓七望的百年風流,終究敵不過亂世里的一袋粟米。
他走啊走,走啊走,就走到了中原,到了汴州,也就是開封。
而當時佔據開封的軍閥,正是朱溫。
朱溫的麾下,有個叫做王發的觀察支使,這個職務,還算比較重要,相當於是現在開封市委的秘書長,兼職巡視員,同時王發還是朱溫的幕僚。
更重要的一點是,王發和敬翔認識,倆人還是同鄉。
在家靠父母,出門靠老鄉,這話那不是蓋的。
朱溫治理汴州的時候,汴州治安還比較好,出了中原之後地方割據,前景不容樂觀,敬翔思來想去,決定投奔王發,先在汴州安頓下來。
王發呢,很講究,念在同鄉之誼,是管敬翔吃,管敬翔喝,對敬翔非常的好,王發甚至還一度想要給敬翔在朱溫手底下謀個差事來做一做,只是苦於一直沒有什麼機會。
因為那個時候的朱溫帳下,人才濟濟,幕僚更多,多敬翔一個不多,少敬翔一個不少,所以王發只能解決敬翔的吃喝,而不能包辦他的前途。
(孟嘗之風 王發)
時間長了,敬翔覺得不是事兒,王發畢竟只是王發,不是爹媽,不可能養活自己一輩子啊,自己找不到工作,也不好總在人家這裡蹭吃蹭喝,於是敬翔慢慢的就開拓出了自己的工作,靠給別人寫一些書信來賺點錢花。
這古代啊,受教育率是很低的,別說你是秀才,你是進士,你是官員了,你就是能讀書識字,那都是很了不起的,尋常百姓家裡根本就沒有幾本書,很多人更是壓根就不識字,但是這些人也有書信往來,也有使用文字的需要,而敬翔就是干這個的。
光景雖然黯淡,但有著真才實幹的敬翔,他的命運,註定不會這樣普通。
所謂「明珠不暗投,寶劍須待價」,那夜明珠,你把它放在黑暗的地方,它也會發光,而一柄寶劍,雖然暫時無人問津,卻終究會等來識貨的人。
尤其,敬翔還是一個很樂觀的人,樂觀的人,你就算把他放在魚缸里,那他在魚缸里,他也會游出在大海里的感覺,換言之,他不會放棄任何一個人可以證明自己的機會。
什麼意思呢?意識是敬翔沒有自暴自棄,就算是只能替人寫寫書信,他也寫得很認真,字裡行間還時常寫上一些自己研究出來的名言金句,而這些名言金句隨著書信在社會上廣為傳播,很多人看了都很喜歡,大家沒事就拿出來念叨討論,這些句子甚至慢慢的都流傳到了軍中,被士卒們傳頌。
朱溫呢,是個大老粗,雖然他出身於一個學者家庭,但是他肯定是沒有學習過,當然他從軍之後自學過,但是也沒有系統化的學習,所以他平時說話,就比較直白,要是寫東西,也比較淺顯,那朱溫就很羨慕文化人,尤其是說話有意思的文化人。
有天他到軍中巡視,聽到軍中士卒議論一些十分精妙的句子,他就問這誰寫的,一頓打聽之後,得知這些名句出自一個叫做敬翔的人的手筆,而且朱溫還得知,這個敬翔此時就在汴州觀察支使王發的家中小住。
那朱溫立刻就把王發叫來,跟王發說,我聽說你家裡那個老鄉啊, 很有才華,你把他叫來,我要見一見他。
就這麼著,敬翔得到了一次面見朱溫的機會。
(亂世梟雄 朱溫)
可以說這是一次考試,考官是朱溫,考生是敬翔,而面試的標準,就是朱溫的判斷。
朱溫見到敬翔,開口問了這麼一句話:
我聽說先生你很有文化,通讀《春秋》,我也很想要學習《春秋》,用來幫助我成就更大的事業,不知道先生怎麼看?
《春秋》,這是一本史書,相傳是孔子寫的,屬於儒家經典,其中既有道德禮儀文化方面的內容,也有很多治國打仗的東西。
朱溫說要學習《春秋》,其實映射出了朱溫當時的一部分內心世界。
作為草根出身的軍閥,朱溫剛剛站穩腳跟,他希望通過《春秋》這樣的典籍,學習禮儀,提升自己的合法性,塑造自己的新形象,並且朱溫認為《春秋》中的戰爭案例和規律值得學習,會幫助自己取得優勢。
為什麼說是一部分內心世界呢,是因為這部分完全是朱溫自己臆造出來的,他內心不是這麼想的,他要是崇尚《春秋》,他就不該叫朱溫,該叫朱熹了。
所以,這個問話,完全是一種試探,目的是為了看看敬翔到底是只有陳詞濫調的窮酸腐儒,還是另有高見。
如果是前者,那麼考試就可以提前結束了。
敬翔是怎麼回答的呢,他說:
那都是諸侯之間打仗的事情了,對現在並沒有幫助,一味的效仿《春秋》,那就是墨守成規,而亂世生存之道,在於隨機應變。
最後,敬翔還補上了一句十分沉重的話:
則所謂務虛名而喪其實效,大王之事去矣。
如果您是一個只看重虛名而不重視實際的人,那麼你的事業也就這樣了。
敬翔的意思簡單明了,在這個時代,你要做的,就是活下去,生猛的活下去。
就是這一段話,把朱溫給折服了,朱溫知道,這就是自己想要的人。
朱溫十分開心,拉起敬翔的手,哈哈大笑道:
這是老天爺送給我的奇人,專門用來輔佐我成就大事的啊!
史書沒有記載此二人後續的對話,但如果有,作者想,敬翔應是伏地跪拜,叩謝知遇之恩,然後沉穩的回應:
「願為大王鑄一把亂世最快的刀,禮在鞘中,刃出無痕。」
朱溫的笑聲更大了,傳出汴州的府衙,驚飛了門口的麻雀,撲稜稜的振翅聲掠過初春的暮色...這對君臣就此結下不解之緣,而他們各自的生命,也以不同的形式,貫穿了即將到來的王朝的始末。
參考資料:
《新五代史· 梁臣傳第九》、《舊五代史·梁宗室傳》、《舊唐書·卷五十一》
袁如月.唐後期落第舉子入幕現象研究.上海師範大學,2024
桑東輝.「五代無忠臣」辨——五代時期政治生態和忠德狀況考論.武陵學刊,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