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馬大善良
有些味道,嘗過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那年去寧河,朋友招待我吃了當地特色的餷魚。魚是新鮮從河裡撈的,簡單烹制,卻鮮得讓人愣住。我問他怎麼做的,他說這叫「餷」,餷可以餷萬物,是天津海邊特有的吃法。

我記下了做法,卻始終學不會那種味道。
後來才明白,那條魚之所以難忘,不只是因為「餷」的技藝,而是因為那個人。
我們是怎麼認識的?
因為酒,因為美食。記得第一次見面,他站在遠處等我的車到來,他說,想吃小海鮮不?我說不想吃了。他笑了笑,說我帶你去吃炸醬麵去,晚上咱倆喝酒。

那時候年輕,認定朋友很簡單——一頓飯、一場酒,就能處一輩子。
他是寧河本地人,說話有股子直楞勁。為人實在,不愛拐彎抹角。你敬他一杯,他回你一杯。你幫他一次,他記你一生。
聽說我要去寧河,他提前幾天就開始忙活。
備船。買酒。把家裡能拿出手的都搬出來了。
我到的那天,他站在路邊笑,眼睛眯成一條縫,說:「來啦,想被拍啦。」
幾個字。
可我覺得,比什麼都暖。
他帶我去出海。
那天中午,有半個太陽。海面上白茫茫一片,反光讓人什麼都看不清,只有船過划水的聲音,嘩——嘩——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耳邊輕輕說話。

我問他:「能捕到啥?」
他沒說話,只是一門心思看著船老大布網。
結果網拉上來,裡面全是銀光閃閃的小魚小蝦。
他一邊撿一邊樂,說:「今天的運氣,全是你的。」
我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心裡突然有點發酸。
他不是什麼閑人。平時也挺忙的。但他對朋友,一點都不含糊。
那天中午,他把捕上來的魚蝦全部蒸了。
做法簡單:海水直接魚蝦蒸出來,不加水,不加鹽,大火蒸。沒有任何多餘的調料,鮮味卻直衝腦門。
我吃了一口,眼眶差點紅了。
不是味道有多驚艷。
是那種感覺——他在網邊撿蝦的樣子,他在鍋邊忙碌的樣子,他遞給我筷子時笑眯眯的樣子——全都融進了那杯酒里。
後來我離開寧河,再也沒回去過。

我們偶爾通個電話,說幾句有的沒的。他說啥時候再來喝酒,我說有空就去。
可「有空」這個詞,大家都懂。
去年想他了,想去看看。因為點事沒去成,也沒給他打電話,怕打了又想念。
有時候我會想,那條魚到底好在哪裡?
論做法,到處都能吃到。論食材,也不是什麼稀罕物。
可為什麼每隔一段時間,我就想起那天的海,那天的船,那個人?
後來我想明白了。
有些食物好吃的不是味道,是記憶。
有些人對你好,好得不是結果,是過程。
那條魚,游過的不是我眼前的河,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那個人,出現在我生命里一段特定的時光,然後順著河流漂遠了。
前幾天,在一家飯館又吃到了類似的魚。
我嘗了一口,味道還行,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旁邊有人問我:「好吃嗎?」
我說:「好吃。」
但心裡想的卻是——
那條魚,那個霧,那個人。
還有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有些人,註定是用來想念的。
有些事,註定是用來遺憾的。
那條魚,那個人。
我一直記著。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