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戶菜
作者：張學禮(山東廣饒)
正月初六，年味兒還黏在窗欞上沒散乾淨，鞭炮碎屑紅得像撒了一地的胭脂，李建軍的車就拐進了城郊的王家村。
同車的還有三個老夥計，都是打小一塊兒摸爬滾打的發小，如今各自在城裡扎了根，開公司的、做工程的、當老師的，過年聚了好幾回，酒桌上全是推杯換盞的客套，菜是精緻的粵菜、川菜，盤子大菜量小，佐料堆得比食材還多，吃進嘴裡，鮮是鮮，香是香，卻總覺得少點什麼。
「今兒個不一樣，我媳婦說了，不整那些花里胡哨的，就做咱小時候吃的莊戶菜。」李建軍握著方向盤，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他是土生土長的王家村人，前幾年在老家蓋了小院，逢年過節就拉著老夥計們回來躲清凈。
車停在院門口，青磚灰瓦的小院飄著柴火的香氣，不是城裡酒店那種香精調出來的香，是實打實的木柴燒著鐵鍋，混著米面蔬菜的淳樸味道。女主人王秀蓮正站在灶台前忙活，系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手上沾著麵粉，看見眾人進來，笑著擦了擦手：「快坐快坐，水剛燒開，茶泡上，菜馬上就好。」
屋裡的陳設簡單，八仙桌、長條凳，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年畫，沒有城裡豪宅的奢華，卻透著一股子踏實的暖和。張磊、趙強、周明三人脫了外套坐下，看著桌上擺的花生、瓜子、自家腌的蘿蔔條，心裡先鬆了半截，少了職場上的拘謹，多了幾分兒時的隨意。
「建軍，你這小院是真舒坦，比我那大平層強百倍。」做工程的趙強往椅背上一靠，伸了個懶腰，「城裡過年頓頓大魚大肉，吃得我胃裡直反酸，就想吃口清淡的。」
「放心，今天保准讓你吃舒坦。」李建軍給眾人倒上茶，「我媳婦說了，過年吃膩了山珍海味，咱就回歸本真，莊戶人吃啥，咱今天就吃啥。」
不多時，菜端上桌。沒有擺盤精緻的刺身，沒有油光鋥亮的鮑魚，只有一盆燉得軟爛的白菜粉條凍豆腐，一盤蒸得軟糯的紅薯，一碟自家灌的風乾腸，還有最後端上來的，一盤清清爽爽的土豆絲。
那土豆絲，切得不算均勻，有些粗有些細，沒有放青椒、紅椒點綴，沒有淋香醋、撒花椒提味，更沒有放味精、雞精調味，只是用鐵鍋、笨油，簡單翻炒了幾下，撒了一小撮鹽，盛在白瓷盤裡，看著樸素得近乎寒酸。
周明是中學老師，平日里講究飲食精緻，看著這盤土豆絲，先是愣了一下，下意識拿起筷子，夾了一撮送進嘴裡。
牙齒咬斷土豆絲的瞬間，一股純粹的土豆清香在舌尖散開，脆生生的，帶著淡淡的咸，沒有任何佐料掩蓋食材本身的味道，就那麼乾乾淨淨，清清爽爽。
「哎？」周明眼睛一亮，忍不住又夾了一筷子，「這味道……」
旁邊的張磊也夾了一口，嚼著嚼著，眼眶忽然有點發熱：「這不是咱小時候，咱娘炒的土豆絲嗎？」
一句話，像一根細針，戳破了眾人被年味兒和客套包裹的心事。
趙強放下酒杯，筷子再也沒離開那盤土豆絲：「可不是咋的，小時候家裡窮，過年也沒啥好菜，娘就炒一大盆土豆絲，不放任何東西，就撒點鹽，就著窩頭吃，那叫一個香。後來條件好了，吃的土豆絲不是酸辣的，就是清炒加蒜加蔥，再也沒吃過這麼純粹的味兒。」
李建軍看著眾人吃得津津有味，嘴角揚著笑：「我媳婦知道你們念舊，特意說，莊戶菜，吃的就是本味，佐料多了，就把菜本身的香蓋沒了。咱小時候哪有那麼多講究？地里刨出來的土豆，洗乾淨削皮，切絲一炒，就是頂好的菜。」
王秀蓮端著一碗小米粥從廚房出來，笑著插話：「現在的人啊，吃飯光講究好看、有味，忘了菜本來是啥味兒。這土豆絲，我就用咱自家種的土豆，柴火鍋炒的，油是自家榨的豆油，鹽就是普通的粗鹽，別的啥也沒放，就是想讓你們嘗嘗，小時候的味道。」
八仙桌上，那盤樸素的土豆絲成了最搶手的菜，原本準備好的白酒，眾人都少喝了兩杯，只顧著夾土豆絲，聊著小時候的舊事。
聊起放學回家，趴在灶台邊等著娘炒土豆絲，饞得直咽口水；聊起冬天地窖里的土豆，能吃一整個冬天；聊起那時候沒有大魚大肉，一碗土豆絲就能讓一家人吃得心滿意足。那些被歲月塵封的記憶，隨著這盤不加佐料的土豆絲，一點點清晰起來，暖了腸胃，也軟了心腸。
城裡的年夜飯，山珍海味擺滿桌，吃的是排場，是體面；而這盤莊戶土豆絲，吃的是念想，是初心，是泥土裡長出來的踏實，是煙火氣里藏著的溫情。
一盤土豆絲見底，眾人還意猶未盡。周明擦了擦嘴，感慨道：「吃了這麼多年的飯，今年這頓，是最香的。山珍海味吃再多，不如這一口莊戶菜，讓人心裡踏實。」
趙強點點頭：「以前總覺得，吃得越好越幸福，今天才明白，幸福不是佐料堆出來的，是簡簡單單，本本分分，就像這土豆絲，乾淨純粹，才最難得。」
夕陽透過窗欞灑進小院，落在那隻空了的土豆絲盤子上，年味兒在這一刻，褪去了喧囂的浮華，只剩下最質樸的溫暖。李建軍看著眼前的老夥計們，看著灶台邊忙碌的妻子，心裡忽然明白，所謂人間至味，從來不是珍饈美饌，而是這不加修飾、回歸本真的莊戶菜，是藏在煙火氣里，從未走遠的小時候。
臨走時，眾人都讓王秀蓮再炒一盤土豆絲打包帶走，說要帶回家給孩子嘗嘗，讓他們也知道，最香的菜，從來不是靠佐料堆出來的。
車駛離王家村，後視鏡里的小院越來越遠，可嘴裡那股土豆的清香，卻久久不散。那盤簡單的莊戶土豆絲，像一顆溫潤的石子，在每個人心裡，漾開了一圈又一圈，關於故鄉，關於童年，關於初心的漣漪。
這世間最好的味道，從來都不是繁複的烹飪與堆砌，而是食材原本的清香，是歲月沉澱的溫情，是刻在骨子裡，永遠忘不掉的，家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