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位柳州本地人,在「回歸」的聲浪里,從一線城市返鄉。他們在一碗碗螺螄粉里,在互聯網世界的一次振翅中,正在創造出更多的可能。

文/宋貝貝
作為中國飲食最複雜的地方,廣西的食譜,滿本都寫著「狂野」兩個字。
從丘陵到河谷,從熱帶到高寒山區,八桂大地的風物塑造了廣西人鮮活盡興的口味。與各種爭奇鬥豔的果實打交道,廣西人的胃,能裝下各種酸甜苦辣鹹的生猛,卻也只需要一碗米粉,就能被輕易勾起鄉愁。
一碗螺螄粉,便是柳州人不可或缺的飲食日常。穿城而過的柳江,給予柳州人美味的饋贈。味道鮮美的螺螄熬製成高湯,加上氣味獨到的酸筍,輔之以辣椒、蔥花、花生、木耳等食材,嗦一口熱辣滾燙的米粉,奔勞一天的靈魂,迅速得以安放。
時至今日,螺螄粉之於柳州人的意義,早已超越了對食物的眷戀,無論在老舊的巷子,還是在繁華的街道,每隔幾十米定會有一家螺螄粉店,吸引著尋味前來的人,排起長隊。
從一家家小小店面里飄出的微酸味道,業已成為柳州美食走向全國的一張名片。

一位遊客在柳州吃的第12碗螺獅粉 (圖/ 毛琳)

「聞臭」入局
大暑過後,隱藏在廣西山林中的甜筍便會瘋長,沐浴陽光破土而出,被筍農翻找出來後,經過特殊處理,變成柳州螺螄粉中不可或缺的「靈魂」氣味的來源——酸筍。
酸筍的「臭」,其實是新鮮筍泡水,經過一段時間發酵後,產生的特殊氣味,品質好的酸筍,色澤金黃、口感爽脆,帶著沁人心脾、勾人魂魄的醋酸香氣,「臭」得有分寸,聞一下便「上頭」。
柳州本地螺螄粉品牌「螺滿地」涉農業務副總李任的一項主要工作,便是負責酸筍等原料採購和儲存管理工作,天生靈敏的嗅覺以及對酸筍製作流程熟稔於心,更是讓他很好地肩負起另一個身份——「聞臭師」(又稱嗅辨員)的重任,他的鼻子,能「聞」出機器不知道的事。
儘管機器可以對酸筍的酸鹼度做到精準的測量,能做到相關品質的把控,但是要贏得不缺選擇的消費者,確保入口的食物能夠帶來氣與味的極致享受,還是需要理性以外的感性判斷,聞臭師守護的,就是這種細膩的誠意與極致的追求。
李任負責的酸筍倉庫里,整齊排列著四百多個大小不一的腌制缸,他每天要做的事情,便是像中醫一樣,抽檢幾百噸酸筍,看顏色,聞氣味,摸手感,判斷這一批酸筍的趨勢,及時處理品質不夠好的筍品。
身體狀態不夠好的時候,「泡」在倉庫里,生猛的氣味湧進鼻腔,會帶來眩暈之感。不僅如此,「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 長期被相似的氣味熏陶,維持嗅覺的敏銳也是不小的挑戰。這是一項非標的技術,哪怕在嗅覺上擁有相當的優勢,李任從入行到上手,也沉澱了兩年之久。

螺螄粉第二代聞臭師李任 (圖/ 覃默)
這兩年,也是李任的職業發展上尤為重要的兩年。在加入這家企業以前,李任的職業選擇,與螺螄粉幾乎毫無關聯。2020年,李任創業遇冷以後,在新的職業選擇上,他表現得又謹慎又迷茫。另一邊,經歷了2019年在電商平台的一輪起飛後,螺螄粉躋身「網紅美食」,柳州當地螺螄粉企業的在線訂單數量,在特殊時期呈現出噴涌狀態。
李任看到了這個機會,恰好,有人青睞他的嗅覺天賦。聘用毫無行業背景的李任,對於莫勤吉而言,並不算是一件冒險的決定。這個有著相當商業天賦的85後小夥子,從2015年開始,便早早地乘著柳州螺螄粉產業發展的東風,創辦的公司也成為首批獲柳州螺螄粉地理標誌使用許可的22家企業之一。
想要擴充隊伍的莫勤吉拋出橄欖枝,李任接住了。沒有經驗就從頭開始學起,在最開始的兩年里,李任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鄉下,從采筍、加工到腌制,全方位地跟著農戶學習,上手後又探索著指定數據評定標準,慢慢管理所有涉農業務。
「在李師傅的指導下,我們拼多多店鋪現在客訴率甚至比剛開店那會還低。」該公司電商運營總監鄧能喆,對李任的工作有著很高評價。
和李任一樣,鄧能喆也是一個抓住「螺螄粉」機遇的人,他入局的時間,甚至比李任更早。在電商化成為預包裝螺螄粉走進千家萬戶更快捷有效的方式之初,莫勤吉便嗅到了商機,力邀有著豐富電商運營經驗的鄧能喆加入團隊,準備大幹一場。
創業初期的困窘,鄧能喆至今還印象深刻。2017年的柳州,培育電商的土壤略顯貧瘠,招聘條件放寬到「會打字就行」時,團隊仍然很難找到合適的人,電商平台迅猛增長的流量,一度成為鄧能喆的噩夢,不敢參加任何活動,「就怕產能跟不上,發不出貨」。
變化在幾年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了,隨著螺螄粉逐漸成為各大社交平台測評博主、頭部帶貨主播list中的常客,柳州螺螄粉產業鏈上原本薄弱的環節,被越來越多入局的企業和人才補齊。
據不完全統計,每天從柳州發往世界各地的螺螄粉超過550萬袋,需求量驚人的背後,是螺螄粉產業鏈整體的產能提高。在不懈地探索下,「螺滿地」的生產工廠,已經擁有約20條生產流水線,最高可實現日產預包裝螺螄粉60萬包,這其中的每一包,都與李任、鄧能喆有關。

一碗鄉愁
由於廣西鄰近廣東,去廣東闖蕩一度是大部分廣西年輕人踏入社會的首選,莫勤吉和鄧能喆也不例外。
有想法,有衝勁,是鄧能喆給人的第一印象。從工作履歷來看,1993年出生的他,也的確如此。畢業後,獨自去往深圳打拚,正式成為一名「深漂」。腦子靈活的他2015年就開始接觸電商,在華強北做電子產品,而後又轉戰佛山做家居……
離家在外闖蕩幾年,對故鄉的眷念反而越來越深,每次回到柳州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車站旁邊的螺螄粉店,嗦一碗粉。在許多和鄧能喆差不多年齡的柳州人記憶深處,至今還會有一處角落,承載著兒時從街頭攤販手中,接過一碗鮮香爽辣,飄著紅油的螺螄粉的雀躍。
「我們遲早要回來的,因為父母還在這邊」,鄧能喆清楚地知道自己未來的歸屬,只不過一直在等待一個機會。85後的莫勤吉,比鄧能喆更早作了回鄉的決定。從廣州的大學畢業以後,他留在當地做工程師,薪酬豐厚、日子安穩。唯一失落的,大概就是一口螺螄粉帶來的鄉愁。
每次從老家回廣州,莫勤吉都會去小吃店買上好幾碗螺螄粉,用自己準備的小包裝袋,將粉和小料以及高湯分裝。繁瑣的打包程序,日益濃郁的鄉愁,促使莫勤吉偶然迸發出將自己所學的專業與家鄉特產相結合的想法,並很快付諸於行動。從此返鄉創業的賽道,多了一個以螺螄粉為事業的年輕人,自建工廠,自研設備,自創品牌,莫勤吉在這條路上,走得很堅定。
2017年,回到柳州的鄧能喆,也開始了電商創業的探索,融安金桔在線上平台的成功銷售給予了他創業的信心。在遇到莫勤吉以後,他便將事業的錨點,標記在需求量和產量更穩定的螺螄粉行業。
兩個在經營理念和思維上一致的年輕人,恰好有著共同的鄉愁,湊在一起,極大地推動了品牌的發展。入駐拼多多平台後,巨大的流量給他們帶來新的挑戰:銷量上到規模,對品控的要求自然更高。
李任加入團隊後,「螺滿地」高品質規模化發展的這塊拼圖,也被補上了。
作為基因中自帶螺螄粉愛好的柳州人,哪怕每天在倉庫里幾乎被酸筍腌入味,李任仍舊保持著兩三天吃一次螺螄粉的頻率。唯一的變化是,成為聞臭師以後,比起犒勞五臟六腑,他更關注不同的螺螄粉里酸筍的品質和口味。
沒有人比柳州人更相信螺螄粉的力量,尤其是離鄉過的遊子。李任離開家鄉的年數和距離,比莫勤吉他們更久更遠,對他們關於螺螄粉的鄉愁,也能深刻共情。為了信任不被辜負,為了更多的鄉愁能被消解,在螺螄粉的品質把控上,李任從來都不鬆懈。
每年盛夏,都是李任最忙的時候。為了能採購到質量上乘的竹筍,李任一般會在距離柳州幾百公里外的百色市,常駐兩三個月,親自深入山林鄉野,考察當地農戶手裡竹筍的成色,回到柳州後,立刻馬不停蹄地對酸筍進行質量檢測。

品質好的酸筍色澤金黃、口感爽脆(圖:李健全)
從一顆大頭甜筍到可以包裝出廠的晶瑩酸筍,要經歷采割、篩選、密封和腌制四個步驟,然後還要保證在長達9個月的儲存期里,不會腐壞。整個流程,每個環節,都少不了李任的監管。與第一代聞臭師通過經驗判斷酸筍品質不同,有著多年管理經驗的李任,更注重利用標準化、數據化、可複製的方法,提升酸筍質檢的合格率。
除了色澤、氣味、口味、形態等直觀判斷外,李任還會對每批出貨酸筍的水分、酸度、菌落數、纖維度等數據指標採樣做實驗,更科學、規範地將酸筍的損壞率降到萬分之一以下,確保日常供給。
目前,「螺滿地」單是在拼多多平台上的日均銷量已達到7萬包,多個SKU位列螺螄粉好評榜、暢銷榜。在這串振奮人心的業績背後,或許有一件事情,更值得被人稱道——這個團隊販售出的每一包螺螄粉,都能用最「家鄉」的味道,消解食客們的鄉愁。

飄向未來
柳州白蓮機場附近,差不多三公里的地方,坐落著柳州的新型工業園,「螺滿地」所隸屬的廣西美吉食品科技有限責任公司就在附近。
2017年以前,創始人莫勤吉的陣地,是一間小作坊和兩三條生產線,兢兢業業地鑽研著螺螄粉各種原材料最好的口感。如今,莫勤吉的團隊已經擁有兩個倉庫,其中配料生產包裝倉庫佔地面積達到30000平方米,李任工作的酸筍儲存加工倉佔地面積達6000平方米。八年間,螺螄粉的銷量也實現了數量級飛躍,甚至遠銷泰國、馬來西亞等東南亞國家。

酸筍存儲倉庫中整齊排列的小型腌制缸 (圖:李健全)
或許從他們第一次參與拼多多的「秒殺活動」時,團隊已經隱約看到了這樣的未來。2017年,拼多多以搶眼的增長速度,為入駐商家帶來了洶湧的流量。秒殺活動開始後,每一次後台的刷新,「螺滿地」的訂單數量都呈現幾十上百單的增長,這對於彼時還未爆火的螺螄粉行業來說,已經是相當可觀的成績。
幾輪試水下來,電商平台上穩定且優秀的數據,給了電腦前的鄧能喆巨大信心。擴大生產規模,提升產能,勢在必行。從2017年開始工廠擴建,過去三四十號人的小團隊,短短几年間,已經增長到三百多人的規模,其中不少人,都來自工廠附近的村莊。
用鄧能喆的話來說,除了對螺螄粉產業的貢獻,「電商平台的崛起,為更多年輕人留在家鄉,提供了機會」。這樣的機會,不僅僅是面向莫勤吉、李任抑或鄧能喆自己這樣勇立時代潮頭的個體,更是用破土而出的力量,鬆動了三十年城鎮化進程的一塊土壤,讓暗涌的溪水出現逆流的跡象,曾經空置的鄉村,在「回歸」的聲浪里,逐漸還原出熱鬧的景象。
近兩年,團隊中開始出現00後大學畢業生,簡歷庫里,也時常收到來自南寧、柳州本地大學生的求職簡歷。鄧能喆在這種趨勢中,敏銳感知到,來自興盛行業的力量,足以扭轉時代的偏見。
過去,流動攤位上販賣的螺螄粉,儘管相當受歡迎,但是在擁有柳鋼、柳汽等企業的工業重鎮,全身浸在酸筍氣味中的攤主,從來不是惹人艷羨的對象。
「如果不好好讀書,未來就只能去賣螺螄粉」,大學畢業成為單位技術骨幹的莫勤吉回來創業時,除了要應對未知的前路,也有相當一部分的壓力,來自於父母的不解與擔憂。
但現在已經不一樣了。
已經成為柳州城市名片的螺螄粉,給了更多人投身入局的底氣,也啟發著更多敢想敢做的年輕人,開始回望故鄉。三江茶葉、柳江玉藕、鹿寨葡萄、柳城甘蔗、融安金桔等越來越多屬於「生猛」廣西的美味,經由發達的交通路網,從田間地頭奔向老百姓的餐桌,這些被寄託以當地產業振興希望的特色產品,都會在不久的將來,助力柳州縣域的經濟轉型騰飛。

柳州高鐵站前的螺獅粉造型雕塑 (圖:毛琳)
從柳州出發的一碗螺螄粉,在互聯網世界的一次振翅,或許,正在創造出更多的可能。
據柳州市商務局數據,2021年柳州螺螄粉全產業鏈銷售收入達到501.6億元,其中袋裝柳州螺螄粉銷售收入達151.97億元,同比增長38.23%,直接創造30多萬個就業崗位。
「螺滿地」的工廠里,數百位工作人員,忙碌地穿梭其間,脫下防護服後,他們絲毫不會為頭髮上可能佔有酸筍的氣味而懊惱,忙碌運轉的流水線,正在帶領他們奔向更好的未來。
是螺滿地的未來,也是螺螄粉的未來,或許也是以柳州為樣本,更多中國鄉村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