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金貴教授。
大學一年級時,我還是懵懂的。一上來就是現代漢語語音課,把我這種上大學後才學普通話的人整慘了。還有《語言學概論》,本來就枯燥,加上老師只是照著書本念,我完全沒聽明白。課後自己讀高名凱先生的原著,也是怎麼都讀不懂。考試時特別緊張,勉強過了關,好像是剛到及格線,這是我大學四年中學得最差的一門。以至於多年後還夢見在考場上,急得滿頭大汗,怎麼也答不出來,醒來幸好是個夢——在夢裡考的正是這門課。
不過到了二年級,好像就有趣和輕鬆了許多。所以日子也就過得飛快,轉眼四年就結束了。
現在回想,二年級時有一門「古代漢語」課,我們聽得有滋有味。本來語言課大都是枯燥乏味的,但老杭大的這門「古代漢語」課,似乎是個例外。
在老杭大,古代漢語和古代文學都是強項,但古漢語的師資似乎更勝一籌。那時姜亮夫、蔣禮鴻、郭在貽諸先生引領在先,後來,張湧泉、方一新、王雲路等作為學科中堅力量挑起了大梁,他們都是由杭大自己培養出來的。到2000年,教育部設立文科重點研究基地,一個專業只取一家,漢語史基地就放在浙大,也可以證明浙大該專業的學術地位。我們年級的方一新同學長期擔任基地主任,前幾年才退下來,令同學們深感自豪。
我讀博士時到了廣州,在離開杭大後,反而更能感受到母校古漢語學科的深厚基礎和傳承力量。因為我在大學時就知道的古漢語「常識」,別的大學畢業的同學就沒怎麼聽說過,這讓我意識到母校的厲害,才知道要珍惜。
但當時給我們上課的並不是姜亮夫、蔣禮鴻這樣的大先生,也不是講這門課最好的、正當盛年的郭在貽老師(郭老師給77級和79級都開了,卻正好把我們年級跳過),而只是兩位講師:一位叫張金泉,一位是黃金貴。這兩位老師既有「金」又有「貴」,其勢更如泉水噴涌,難怪講得非同尋常。
課堂中講到很多乾嘉學者的發明,成了我們的口頭禪,如「古無輕唇音」「古無舌上音」;「字音」比「字形」更重要;應按語法結構解詞,如王氏父子解「終風且暴」;可用一聲之轉解,但不能再轉;連綿詞多為雙聲疊韻,不可拆解;不可「增字解經」,要加字才能說明白,一定是不符合原意的,等等。有些當時聽得懵懂,後來才慢慢明白其中的意義。
這些內容並不是兩位老師本身的發明,例如連綿詞是姜亮夫先生的專長,而姜先生的研究,則源於清華國學院導師王國維的指導;姜先生在而立之前完成《屈原賦校注》,確立了在學術界的地位,就在於他用連綿詞糾正了很多以往的錯解。
當時這兩位講師自身的成果不多,成就也不如他們的同學如郭在貽老師那麼突出,為什麼能夠講得這麼引人入勝,並且讓這些去他校讀碩士、博士的同學,受到導師們的肯定,道一聲杭大的基礎訓練很好?除了兩位老師用心授課,肯定還有其他原因。
事實上,一個學科要建立起自己的擅長與傳統,並非易事,必須有優秀學者開疆拓土,引領潮流,後繼者揚波助瀾,才構成浩蕩之勢,滔滔不絕。這中間一些人的成就或許並不那麼顯眼,但一旦擰成一股力量,便勢難阻擋。而傳統養成之後,自有其穩定性,即使不是由最優秀的老師來講授,也依然能讓學生受到良好的訓練。況且老杭大的古漢語課程,從內容到結構、序次,是由蔣禮鴻先生帶領的教研組集體討論安排的,因而能夠保證教學質量。
這門課總共講了兩年。第一階段由張金泉老師主講,中間曾請沈文倬先生講過幾節古漢語通論,後來由黃金貴老師接續。
張老師是浙江義烏人,1938年生。1961年畢業於杭州大學,留在語言文學研究室,擔任姜亮夫教授的助手。1987年評為副教授,後升教授,於1998年退休。曾任中國敦煌吐魯番學會理事、浙江省敦煌學會副會長等。著有《敦煌音義匯考》(1996)、《唐西北方音叢考》(2017)等。

張金泉《唐西北方音叢考》書影。
1979年前後的張金泉老師,喜歡穿中山裝,穿得最多的是一件四個口袋的藍色外套。他個子很高,頭髮濃密,但已經帶了絲絲的白髮,白亮的牙齒上鑲著銀牙,很是耀眼,中氣十足,聲音直透窗外。他講課極有條理,知識點十分清楚,好似春風化物,滋潤了我們的心田,讓我們覺得古漢語既不枯燥,也不繁難,倒是充滿著趣味。特別是講到古音韻,浙江一地方言複雜,卻保留了不少古音,同時也還有不少辭彙仍然活躍在口頭,只要稍加聯想,便可以從家鄉的方言中找到語義,於是古漢語常用詞義項的記誦,便變得十分輕鬆。
張老師個人的專攻,是音韻學。這門學問,被人稱為「絕學」,難度極大。那時他作為講師,還沒有太多的成果,但所講的內容,已經讓我們聽得一愣一愣,似乎十分玄妙,不過也沒有萌生出跟隨探索的慾望。杭大漢語史,成就最大的是訓詁和辭彙史,特別是俗語詞研究,蔣禮鴻、郭在貽兩位是其中的代表,他們的學生張湧泉、方一新、王雲路則是繼承而又有拓展。張老師的工作,是在姜亮夫先生開創的敦煌學範圍內,在蔣禮鴻先生和同學郭在貽影響下,主要通過敦煌俗語詞來研討音韻。看來他獨自選擇了一條更為艱難的道路,而最終所獲成果,似乎與他的努力並不完全成正比。
黃金貴老師,1939年生於上海。與張金泉、郭在貽老師是同學,同年留校,分在蔣禮鴻先生主持的古漢語教學組,從助教、副教授到教授、博導,2003退休。他曾任古漢語古文獻教研室主任,兼任浙江省語言學會副會長。
黃老師的代表作是《古代文化詞義集類辨考》(1995)。將文化史、考古學與語言學三者結合,在語義學、訓詁學、文化語言學諸方面均有突破。這是第一部對古代文化類辭彙作同義系統訓釋的專著,先後獲得董建華文史哲基金、省教委、省語言學會、省社科優秀成果的一等獎。
黃老師個子不高,圓圓的臉,頭髮不太多,腦門特別光亮。他待人溫和,語氣柔軟,給人親切的感覺,在講授中著意講出新見,餘味深長。我那時並沒有和他說過話,但關於他的故事,我們同學間曾有過議論。
韓兆銘同學說:
黃老師是我交談、去請教比較多的老師,笑眯眯的,很有親和力。他的古漢語講得細緻而生動。有一次我去他家,他正在備課,桌上攤著十幾本參考書,他把材料一點一點地摘抄在教材的字裡行間和空白處。我明白了他的課為什麼能講得那麼細膩生動。他的備課,是用了「洪荒之力」啊。
吳朝騫同學說:
我是二班古漢語課代表,第一堂課結束後,黃老師叫住我,問:「同學貴姓?」我不知怎麼回答,就說姓吳。黃老師要我多反映大家的意見,以便改進講課。那天我突然收到母親病危的急電,匆忙請假回溫,前後花了十多天。回校上課,黃老師看我手戴黑紗,趕緊表示慰問,並主動提出為我補課。我真不好意思,又不知如何拒絕。此後兩次,他在課後為我補上缺席的幾節課。那年古漢語考試我獲得不錯的成績……
此外,大家也曾聽聞過黃金貴老師和他的老同學的一些往事。
「文革」中,黃老師較為活躍,而他的同學郭在貽則埋頭在古紙堆里。「文革」結束,他受到審查,郭老師則已成為訓詁學名家。——遺憾的是,在當年艱苦的條件下,郭老師用功過度,損害了身體,後來剛五十歲,就英年早逝了。
黃老師在1979年歸隊,據說曾一度喪失信心。再後來他幾乎放棄了娛樂、聊天,每天只是學習、備課、上課。後來在教學過程中,他找到了「文化詞義」這個新方向,以訓詁學為基底,自成一家。
又聞他退休之後,仍耕耘不輟。因用眼過度,患了眼疾,手術後一目幾乎失明,一目視力僅剩0.2。旁人勸他剎車,他說趁還看得見,趕緊做。2016年,年近八旬時,出版了《古代漢語文化百科詞典》和《古代文化詞義集類辨考》《中國古代文化會要》二書的修訂本,令人肅然起敬。
人生在世,如白駒過隙,禍福得失,固難逆料。郭在貽、張金泉、黃金貴三位同學,同時起步,同歷劫波,卻各自走過不同的路徑,誠所謂如魚飲水,冷暖自知。我們這些「老學生」,回憶老師們的授課,既心存感念,也頗多感慨。
我想起郭在貽老師有一首《無題》詩,甚切此景:
依稀舊夢堪追憶,
惆悵情懷只自知。
細雨清風寥寂夜,
西泠橋上立多時。
或許,郭老師正佇立在天國津渡,吟味舊詞章,惆悵地看著這人世間呢!
(此為作者「我的大學老師」系列之五)
黃仕忠
責編 劉小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