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西里島上尋找巴洛克①｜丁帆專欄

· 諾託大教堂

如果對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不了解

也許我們對啟蒙主義思想的理解

只是停留在抽象的理性層面

——丁帆

建築是凝固的藝術，更是時代人文精神的具象載體，而巴洛克藝術，正是文藝復興啟蒙思想在建築領域最熱烈的表達。

學者丁帆因對巴洛克藝術的鐘愛，於2025年春節奔赴西西里島，探訪以諾托為核心的巴洛克小鎮。他以諾托為切入點，在《為啟蒙而復興的建築》一文中細數這座「巴洛克天堂」的建築之美，從地標拱門、教堂廣場到街巷劇院，巴洛克的莊嚴華麗與日常驚艷在字間盡顯。

行旅中，他將視覺震撼與歷史反思、人文思考相融，在邂逅別樣的地域風情與藝術細節時，也從巴洛克建築里追尋著文藝復興的啟蒙精神，讓這場藝術朝聖成為一次兼具審美體驗與思想啟蒙的靈魂遠行。

為啟蒙而復興的建築

——在西西里島上尋找巴洛克 ①

丁 帆

小引

正與所有行旅者的感受一樣，過去，人們旅行都是去看建築風景，在中國和東南亞地區，均以寺廟為主；而在歐美等國家，教堂才是最奢華的建築風景視覺享受。後來，觀景的目的有了變化，旅行者不僅僅滿足視覺給人心理帶來的愉悅了，更想從它的歷史深處看到人文精神紋理的痕迹，以及人性在藝術變遷史中的自我鏡像。於是，「掉書袋」式的行旅，就成為知識者流預先閱讀旅行地藝術類作品和歷史書籍的必修課。

作為一個從事中國現代文學的學人，對文藝復興啟蒙主義思想的追溯，是一堂終身的必修課。然而，如果對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不了解，也許我們對啟蒙主義思想的理解，只是停留在抽象的理性層面；閱讀那個時代的文學作品，也只是文字形象的補充而已；真正給你強大視覺和感官衝擊力的還是那些鬼斧神工的大自然風景，以及那些珍貴的人工藝術品，那就是建築、雕塑、繪畫等藝術品。它們既是形而上的藝術理論參照物，又是形而下藝術表現對形而上闡釋盲區的一種具象彌補與修復。

很多年前，第一次抵達巴黎，看到那些巴洛克藝術風格的建築物，我就十分震驚，震驚之餘的熱愛，因為成了我久久不能抹去的感官痕迹。當然，哥特式建築風格我也很喜歡，科隆大教堂高聳入雲的雄偉壯麗建築藝術讓我嘆為觀止。巴洛克卻是我的最愛，它那尤甚的貴族精神氣質和剛柔相濟的造型藝術風格，是其它藝術風格不能比擬的。相比之下，後來艷麗媚俗的洛可可藝術風格，則讓我有點本能的反感，雖然它也是藝術史上的一朵瑰麗奇葩。

我知道，巴洛克藝術風格的發祥地應該屬於義大利。所以，尋找巴洛克建築，不僅是我赴歐洲行旅的一種期許，還成為我自己幾次設計家裝藝術風格的不二選擇。在人生的行旅中，倘若錯過義大利這個文藝復興發源地最重要的巴洛克藝術的故鄉，那將是人生的巨大遺憾，十幾年前，我已經錯過一回了，餘生不想再錯過最後的機會。

巴洛克從貶義的「變形的珍珠」「俗麗的凌亂」，到後來成為文藝復興時期的褒義的頌詞，它著重於外形自由，追求動感和色彩，注重華麗的光影和雕塑，彰顯出義大利人文和藝術相結合的文藝復興特色，這樣的藝術風格多半顯示在教堂和宮殿的內外，建築特點各有各的不同，我該先去哪裡呢？

歌德說過：「不到西西里，就不算到義大利。」他的這句話，讓我對西西里島充滿了行旅的無限嚮往。於是，2025年春節期間，我們去歐洲文明的誕生地義大利，有意避開了旅人眾多的羅馬、佛羅倫薩、威尼斯、那不勒斯和米蘭，去了冬季旅人稀少的西西里島。首先，就是直奔八個世界遺產的巴洛克小鎮建築之冠的「巴洛克天堂」諾托，爾後，一直從錫拉庫薩、卡塔尼亞、陶爾米納、巴勒莫，最後到達阿格里真托。

諾托小城

諾托（Noto）是義大利西西里島東南部錫拉庫薩省的一座世界級巴洛克小城，素有蜂蜜色/金色之城的美譽。

古諾托（Noto Antica）起源很早，曾受希臘、羅馬、阿拉伯統治；1693年1月的7.4級大地震徹底摧毀舊鎮，居民放棄原址，在約10公里外的石灰岩台地上按啟蒙理想城市規劃重建新城。重建由西班牙波旁王朝主導，採用統一的西西里晚期巴洛克風格，建築通體使用當地蜂蜜色石灰岩，日落時泛著溫暖金光。

01

諾托小城：

巴洛克藝術的最後高潮

西西里島東南部諾托山谷的8個城鎮為什麼會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我想，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它完整地保存了晚期巴洛克建築藝術風格。尤其是諾托小城，被人稱為巴洛克的「超級名模」，還被人譽為「歐洲巴洛克藝術最後的高潮」。

1669年的那場埃特納火山岩漿爆發，持續四個月，摧毀了西西里島上的卡塔尼亞城，城市變成了火海，死亡人數達10萬，但西西里島上的其它城市建築並無太多殃及，倒是24年後與之相關的1693年大地震，有6萬人罹難，也把西西里島上許多中小城市的建築都摧毀了。這是禍，也是「福」。禍是讓許多古建築群消逝了，「福」是適逢巴洛克時代的到來，8個巴洛克建築風格的世界遺產小城鎮從此誕生了，而最具典範的就是諾托小城了，那是在距離舊城遺址的10公里處建成的天堂小城。

從停車場進入小城那個地標性的拱門前，三五個亞裔人在小城入口處的街道樹陰下聊天，見我們來到，他們先是用日語問候，然後，又用一句帶有歐美腔調的漢語「你好」打招呼。我想，這些老人無論來自日本還是中國，都留戀著這片土地，選擇在這座「天堂小鎮」安度晚年。究竟是這裡黎明時分的寧靜生活，讓他們將此地當作人生行旅的最後港灣；還是那些歷經四個世紀依舊完好的巴洛克建築，讓他們把這裡視為靈魂最終的歸宿？

佇立在那充滿著巴洛克風格的小城米黃色拱門前，我立刻想起了法國香榭麗舍大街上那座建築史上的豐碑——凱旋門，而這個被稱為「小凱旋門」的小鎮城門，蘊含著飽和的巴洛克風格。雖然法國人青睞更加艷麗的洛可可風格，但凱旋門的風格主體是古典主義的，色調和雕刻風格盡顯沉穩低調的奢華，也具有巴洛克風格元素。諾托的拱圈門雖然不及凱旋門那樣宏偉壯麗，但其華麗中輕奢的巴洛克風格，讓我對這個小城充滿了敬意。同樣是處於農耕文明時代的建築，17世紀的一個義大利小鎮，就有如此龐大的雄偉闊綽的藝術建築群，比起我在20世紀中期看到的中國鄉鎮一排簡陋瓦房建築，這裡真是童話里的天堂，難怪被冊封為「精巧的城市」。

· 諾托鎮的小凱旋門

的確。穿過拱門，漫步埃馬努埃爾大街，你就會感到這是一座天然渾成的博物館。它雖然只有1公里長，但滿眼都是巴洛克珍珠般的建築立面，以及深浮雕的華美裝飾。其色彩絕大多數都是我最喜歡的米黃色，那是用金色石灰石築起的外牆，雖然也有稍偏深色一點的蜜糖色，其暖色調不僅呈現出像被「陽光輕吻過的奶油」那樣浪漫，同時也是熱愛自然的人親近黃土時的舒心與眷戀，所以有人稱它為「黃金之城」，黃土地就是農耕文明時代金子的象徵。

巴洛克像珍珠一樣散落在大街小巷，不僅體現在宏偉壯麗的教堂、市政廳和皇宮的造型上，豪門大宅門或是老舊的街巷民居里，都是清一色的巴洛克風格。在旅人寥寥無幾的大街上漫步，那矗立在靜謐中的巴洛克風格建築與雕塑，讓人心曠神怡。

· 諾託大教堂的一角

（本文未完待續，敬請持續關注丁帆專欄）

本文作者：

丁帆 ｜Ding Fan

南京大學文學院教授。曾任國務院學位委員會中文學科組第五、第六屆學科評議組成員，中國社會科學中文學科評審委員。有論著二十餘部，另著有散文隨筆集十餘部。

本文原刊載於《中國作家》2025 年第 9 期，該系列文章將集結成書《在西西里島上尋找巴洛克》（暫定名），由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