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去給姨娘拜年。姨娘,住在大新鄉楊塘村,距岳母家二十餘公里。沒通公路前,都是走路去的,空手,翻過幾座山,步行幾小時就到了。
姨娘家,去過一回,山溝溝里像個氧吧。新鮮的空氣撲鼻而來。那年,江邊的公路尚未修通,渡船也因故停運。去岳母家一時變得相當麻煩,大舅子有車前往,從漣源坐車去托山,途經冷江沙塘灣,禾青鎮,抄鄉道繞過十幾個山村,再從姨娘家門前繞回。那裡有一條細長的深山溝,山高得看不到頂,水清得像絲綢,河床倒像一道勒進深處的傷痕,遍地都是嘩啦啦的疼。

鄉道不好走,剛剛鋪過砂土,也顛得東倒西歪的。沿路的村民都富了,高樓一幢一幢的,小車也很多。可抬頭一看,內心便異常沉重,山上遍地都是吊腳樓,木板房被風吹得瘦黑,像一堆散落的骨架,更像一個個搖搖欲墜的鳥巢。高處不勝寒,姨娘家在山坡上,也是木板房,找不到一塊磚,房子老氣橫秋的,門檻很高,門外是木板,門裡也是木板,跨進去,腳底咚咚響,走到哪都知道人來了。
姨娘知道我們會來,與姨父正在張羅飯菜。見到我們,趕忙從山坡上跑下來,幫我們提東西,姨娘望著我笑,我也望著她笑。姨娘問,這是外甥郎吧,我笑而不語,大舅子幫我解的圍,姨娘拉我進的屋。

屋內空前的簡陋,一灶房,一廳屋,一客廳,一卧室,灶房一堆柴,一鍋一灶,廳屋空蕩蕩,像寬闊的胸懷。客廳一桌四凳,一碗櫃,卧室一床,無他物。姨父工資不低啊,咋還過得這麼寒磣呢?我大惑不解,不敢多問,便跑出來四處瞧瞧。姨娘家門口有一幢木屋,鄰居家的,房子一樣簡陋,一樣低矮,間距不足五米,之間隔著山道。鄰居蹲坐在檐下砍豬草,菜刀砍著砧板砰砰響。豬舍門像一排漏風的牙齒,酷似在笑。豬趴在欄門上,擺著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再往上點,是村委會。鋼筋水泥結構,裝修很豪華,像個城裡人下鄉,格外搶眼。村委會旁邊儘是殘磚斷瓦,遍地橫石,石上雕有龍鳳鬼神。聽說是古祠堂遺址,嚇得渾身直哆嗦,陰氣太重,連忙退避三舍。村委會大門緊鎖。門前立著一塊公示牌。碑石橫七豎八地躺著,總讓人感到憋屈,村委會雀占鳩巢,好漢難斗地頭蛇。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又是一年,村委會已改名,木板房塴塌了一半,姨父的身體康復了很多,鄰居的房子以舊翻了新。變化如此之大,大家很想去看看。
新年新氣象,打牌的打牌,喝酒的喝酒,吾等不打牌不喝酒,閑著無事,相約去爬山。岳母娘家有一老宅,在不遠的山中。老宅已無人居住,多年未見了,岳母想去看看,想了好幾年,沒去成。不知山上有沒有長滿荊棘,不知有沒有路可走。管他什麼情況,有車有伴一起前行。車停靠在路邊,棄車上山。山路依稀可見,走起來牽腸掛肚,很費力氣。沒想到七十五歲高齡的岳母竟然健步如飛,披荊斬棘,前面開路。我怕掛破衣裳,遠遠的落在身後,千呼萬喚才得以跟上。
等我的功夫,岳母採到了好幾味野生草藥,令我這個學過中醫的後生很是汗顏。岳母採的是四棱草,地茶,紫花地丁,伸筋草。山上草藥很多,卻沒有七葉一枝花。七葉一枝花是味好葯,可抗癌,治蛇毒。說到此,岳母似乎有點傷感。我知道她想岳父了,岳父是因肺癌晚期病逝的,如有七葉一枝花,也許能挽救他的生命。復興村3一o5號,一會就到了。岳母滿意地笑了。繞著屋子看。屋子多年未修,瓦檐已經坍塌,牆體開始破敗,木門也不知去向,門牌號還在,屋中堆存的樹木還在,風車還在,廢舊的碗櫃還在。岳母一聲嘆息,如果沒有搬走,就可得到危房改造款。屋子比岳母還老,是太外公從別人手上買的,不知建於哪個朝代。

既然來了,就一起合個影,岳母挺直了腰板,而我用拐杖撐著。下山,岳母依然健步如飛,把我和小舅子遠遠地甩在身後。望著她的背影,小舅子長呼了一口氣,今天,終於為老娘了卻了一樁心事。
我沒有回應他,從他的臉上讀到了幸福。幸福其實很簡單,父母健在,兒女雙全,不愁吃穿,不煩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