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者 劉鵬
經濟觀察報 評論員 劉鵬
近期,上市險企2025年年報中披露的一組數據引發討論:在披露人身意外傷害險和健康險(下稱「意健險」)業務數據的六家上市險企中,僅人保壽險的意健險保費實現了正增長。同時,這六家險企的意健險保費在其總保費中的佔比也處於較低水平。
意健險體現的是壽險公司的保障型業務。這組數據揭開了壽險行業的一個發展趨勢:保障型業務增長乏力。根據監管部門的數據,2025年保險行業實現健康險保費9973億元,僅比2024年增長近200億元,未能突破市場預期的萬億大關。其中,人身險公司2025年的健康險保費為7699億元,同比下降0.41%,成為主要拖累因素。與之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壽險公司的理財型業務持續高歌猛進。中再壽險董事長田美攀直言,當前市場銷售的產品大多是儲蓄類型產品,無論是分紅險還是非分紅險,終身醫療險還是終身年金險,都是以儲蓄為主。
有市場人士對此提出疑問:行業都在搶財富類業務,銷售的都是理財類產品,保障型產品賣得越來越少,保險現在發展的方向對嗎?這一疑問觸及了壽險行業發展的根本性問題:人壽保險的本源是什麼?是風險保障還是財富管理?其核心競爭力究竟繫於何處?是風險管理能力,還是資產管理能力?行業過度傾向理財化,是否已偏離了保障的本源,這條路徑能否持續?
2024年9月出台的保險業新「國十條」為行業發展指明了方向——更好滿足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保險保障和財富管理需求。不難發現,「保險保障」的表述排在「財富管理」之前。我們理解,保險的本質是風險保障,其核心功能在於通過互助共濟機制,管理個人與家庭面臨的生老病死殘等不確定性風險。通過大數法則,保險可以轉移和分散那些可能對個人和家庭帶來重大損失的風險,這種功能是其他金融工具所無法替代的。這也是金融監管部門此前強調「保險姓保」,倡導行業回歸保障本源的出發點。財富管理是現代保險衍生出來的重要功能,尤其以儲蓄型保險為代表,也滿足了居民對財富保值增值和養老儲備的需求。但是,如果過度強調財富管理,會本末倒置,導致保障不足。
當前,國內壽險公司的經營模式多依賴利差。理財類產品大行其道,更讓保險公司擺脫不了利差依賴路徑,即高度依賴資產端的投資能力來賺取收益,以覆蓋負債端的成本並實現盈利。但是在低利率的環境下,大量新單和續期保費湧入後,以固定收益投資為根基的保險公司從何處獲取高收益的資產,實現穿越周期的收益回報?
退一步說,一家壽險公司的資產管理能力能否持續超越其他資產管理機構,這也得打個問號。恐怕沒有哪家險企敢自稱是「投資常勝將軍」。2025年第四季度A股市場的震蕩,曾導致部分頭部險企出現單季度投資虧損,這正反映出依賴投資收益所伴隨的波動與風險。因此,壽險公司的核心競爭力理應在於其專業的風險管理能力,即對風險的理解、計量與承保能力,這是保險的獨特優勢。風險管理能力也包括高效的運營與成本控制,以及對資產負債的審慎匹配管理。
對於壽險公司來說,當其推出的傳統保證收益型產品在財富管理市場競爭力下降時,也需要尋找新的利潤來源——從過去依賴投資收益,轉向依賴風險發生率(死差)和費用管理(費差)。經過利差損考驗的成熟市場,也經歷了從理財產品主導到風險管理產品主導的轉型。近年來,國內市場出現的「惠民保」、互聯網醫療險的熱銷,在分流傳統業務的同時,也恰恰說明居民對風險保障的需求正在覺醒。居民購買這些產品,並非出於投資理財的考慮。
因此,社會需要糾正一個認知誤區——總是以存錢的思維去買健康保險;同時,行業更應正視,保障型業務不能僅靠道德號召回歸,而需重構商業可持續性。意健險等保障型業務增長乏力,背後也面臨著渠道變革與產品結構的深層錯配問題:個險渠道精英化後,嫌其件均保費過低難以覆蓋服務成本;銀保渠道儲蓄化後,與其非儲蓄屬性衝突;互聯網渠道流量化後,又嫌其過於複雜難以標準化。在「三差益」重構過程中,傳統意健險似乎陷入了「無處安放」的結構性斷層。
壽險行業要打破路徑依賴,並非簡單回歸傳統的「純保障」產品,能否通過「產品+服務+科技」的深度融合,將意健險從「事後賠付」升級為「全周期風險管理」——利用AI降低服務成本,通過醫療網路直付控制賠付支出,以預防性服務改善風險發生率(死差),最終讓複雜保障在專業服務的支撐下重新獲得渠道價值。畢竟,風險管理作為壽險安身立命的根本,其內涵已從「風險賠付」演進為「風險減量與服務共生」,這才是「十五五」時期壽險行業高質量發展的落腳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