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營與魚塘
楊洪文
作者軍旅簡歷
楊洪文，河北省承德市人，1976 年 3 月伍，38 軍 112 師 335 團 85 炮連戰士，1979 年 10 月調 24 軍 70 師炮團任司令部參謀，1983 年轉業。
軍營是保家衛國的堅強壁壘，是勇往直前的勇士之鄉，是每一位軍人用他的青春和血汗譜寫忠誠和擔當的地方。魚塘則是一幅寧靜而又脈動的水墨畫，片片瀲灧能夠蕩漾燦爛的春陽，點點漣漪能夠搖曳皎潔的秋月，是激情與浪漫成長的溫床，是溫馨與瀟洒交織的地方。是軍營、還是魚塘?是魚塘、還是軍營?這兩個毫無關聯的辭彙，竟成了我揮之不去的別樣軍旅情緣。
在 335 團八五炮連的營房前，除了 6 門加農炮一字排開整齊地擺放在那裡，再往前還有一條從西留山流淌下來的小溪。清澈的山水涓涓流瀉，像一條線、似一把劍、割開草叢、劃破岩石，硬是把荒野衝出一道深深的溪澗。千百年來，一鑒澄明，疊印了藍天、白雲、日月、星辰，嬌羞地滋養著草木和原野。
1978 年隨著十一屆三中全會的召開，中國開始實行對內改革、對外開放的政策。洶湧澎湃的改革洪流，猛烈地沖刷著每一個中國人毫無設防的心堤，破碎的浪花在空中肆意飛舞，不經意間就打在人們的臉上，那種不癢不痛，並且又軟又滑的感覺，不僅讓人賞心悅目，而且使人精神一振。震耳欲聾的改革大潮，以它無與倫比的威力和用之不盡的能量，或多或少地湧進了軍營的大門，時而不時地撞擊著戰士們的心魄，近在咫尺的溪流就讓它白白流走嗎?我們為什麼不能美化一下營房的環境?我們為什麼不能改善一下連隊的生活?八五炮連決定拓寬挖深溪澗，攔腰築壩，蓄水養魚。
1979 年春節的餘熱尚未散去，指戰員的情緒已是「如松之歲而青翠，似梅之凌霜而傲雪。」人人摩拳擦掌，個個躍躍欲試。似乎已經看得見游魚在水中自由穿梭，甚至已經瞧得見魚兒在水面蹁躚起舞。那是一個星期天的早晨，曙光剛把浮雲攆到了天涯，朝霞也把晨霧擠到了海角，只有在遙遠的山那邊還蹲著幾塊不起眼的雲頭，它們是否醞釀著未來的雨水，為我們將來的魚塘注入更大的活力。其實開挖魚塘不單是生活的必需，更是一種精神的寄託。
對於習慣了刀槍劍戟的軍人而言，每一塊石頭、每一抔黃土、每一棵樹木，都體現著他們的家國情懷，都承載著他們的血汗和希望，都憧憬著他們辛苦付出後的收穫和滿足。因此我也開始重新審視在「旌旗獵獵、戰鼓聲聲」的背後，那些被硝煙塞滿肺腑的戰士，他們也有「蒹霞蒼蒼，白露為霜」的追求;他們還有「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的嚮往。「弟兄們，加油干吧!當你們的汗水灌滿魚塘的時候，就會上演現代版的《追魚》，你們都會贏得鯉魚仙子的芳心，就看誰能抱得美人歸!」雖然只是一句戲言，卻引起了大家的哄堂大笑，那種活躍的氣氛，不亞於打了一場漂亮的殲滅戰。
雖然工程的進度如雨後春筍般地節節攀升，但有一塊一米見方的巨石成了暫時的「攔路虎」，有人提議將它炸掉，也有人建議棄之不理，而我認為，應以眾人之力將它轉移到水壩中央，作為水壩的砥柱豈不更好?在實施的過程中，雖然有一位天津藉的戰士因此而付出了一節腳趾骨折的代價，但他確信自己定會成為日後《追魚》的男主人公，工地上又響起了一陣大笑。
一個月後，一畝有餘的水面，三米多深的魚塘終於竣工了。在日月交替的日子裡，緊張的軍營突然有了一處可以休閑的地方。清晨，曉日初紅、薄霧繚繞，微風搖曳著水葫蘆影影綽綽、嬌嬌媚媚，險些讓俠骨柔腸的軍人們流露出細微的柔情。夜晚，蟾影蕩漾、星光縹緲，魚兒拂拭著波紋朦朦朧朧、隱隱約約，差點讓劍膽琴心的戰士們裸露出零星的愛意。
秋天來了，田野里的玉米點燃了腰間的金炬，山坡上的高粱舉起了頭頂的火把。在這豐收的季節，炊事班將漂浮在水面上的水葫蘆收集起來，掐頭去尾，留下最鮮嫩的部分，經過他們的巧手烹飪，竟然變成了一道有滋有味的饕餮大餐，尤其對於我們這些來自燕北的戰士，還是第一次品嘗水葫蘆的味道，那種對味蕾的衝擊，不亞於咀嚼著家鄉的米糖。
又是一個星期天的早晨，那些尺余長的鯉魚、草魚、鰱魚猛烈地衝擊著戰士們的視覺神經。在連隊的統一安排下，會水的戰士紛紛跳入水中，使用臉盆、水桶，甚至把被單當成了網，僅僅半天的功夫就收穫了兩千多斤魚。八五炮連出魚的消息，如同今天的網路一般迅速傳遍了團部大院的各個角落。八五炮連毫不吝嗇，慷慨解囊，團直各單位見者有份，整個軍營都瀰漫著海洋的氣息。有人調侃說，乾脆把陸軍 335 團改成海軍 335 艦艇編隊得了，不但讓我們的千里陸地牢不可破，也讓我們的萬裏海疆固若金湯。
滄桑的歲月就像一首無言的詩，訴說著昨天、今天和明天的故事，流年似水，曾經的意氣風發，或許被沖刷成老氣橫秋的模樣;光陰如刀，昔日的風華正茂，可能被雕刻成華鬢蒼顏的形狀。但是那段刻骨銘心的軍旅生涯，那場同甘共苦的袍澤之誼，在追溯的長河裡都是沒齒難忘、回味無窮的甜蜜。那畝魚塘也許算不上滄海一粟，但是在我的心底如同一枚特殊的指紋，深深烙印在我的靈魂深處。就像一杯陳年老酒，重新端起它的時候，總是別有一番滋味。「當兵一陣子，受益一輩子」，宛如那塊築壩的「砥柱」，一面寫著「忠誠」，一面寫著「奉獻」，幾乎成為此生的「勵志石」。
是軍營，也是魚塘!是魚塘、更是軍營!兩個毫不相干的辭彙，竟然有意無意地走在了一起，也許它們的結合只是一種偶然，然而正是因為這種偶然，才讓它的內涵和外延遠遠超出了它們作為名詞的自身價值。
（2024年7月）
文章來自公眾號軍旅情緣，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