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國上將楊得志回憶清風店戰役

2025年10月15日20:13:03 軍事 1161

一個漂亮的殲滅戰——回憶清風店戰役

楊得志

開國上將楊得志回憶清風店戰役 - 天天要聞


平漢戰役後,第1縱隊由冀魯豫轉戰到了晉察冀地區。1946年年底,我奉命由1縱調到2縱工作,至1947年上半年,同兄弟部隊一起先後進行了正太、青滄、保北等戰役。仗打的不少,但大家對所取得的戰績,都很不滿足。我們感到主要是未能集中兵力大量殲滅敵人的有生力量;未能從根本上打破敵人對(北)平(天)津保(定)三角地帶的控制。敵我雙方實際上仍處於膠著的對峙狀態。戰士們著急地問:「我們怎麼老和敵人『頂牛』呢?』』這個看來簡單的問題,形象地說明了當時的敵我態勢,更表露出廣大指戰員要求打大仗,打大殲滅戰的強烈願望。

1947年春末,少奇同志、朱總司令和中央工作委員會的同志來到晉察冀地區,給這裡的人民群眾和部隊帶來了很大的鼓舞。7月,我從2縱到晉察冀新組建的野戰軍任司令員。野戰軍直屬聶榮臻同志為書記和軍區司令員兼政治委員的中共晉察冀中央局和晉察冀軍區領導。野戰軍政治委員是羅瑞卿(他同時是晉察冀中央局副書記,晉察冀軍區副政治委員)和楊成武同志,耿庵同志任參謀長,潘自力同志任政治部主任。我在保定東南饒陽縣南張堡2縱駐地接到任命後,不久便到野司駐地東內堡,同羅瑞卿等同志會面,共同研究和確定野戰軍的工作。

我和羅瑞卿相識比較早,他是我的老上級。他在中央革命根據地紅11師任政治委員時,我在這個師當過特務連連長。後來他到紅一軍團和中央機關工作雖然一個在機關一個在部隊,見面還是經常的。楊成武同志和我雖然不曾在一個單位工作過,但多年來我們一直並肩戰鬥。長征中突破烏江天險時,他和耿飈同志率領的紅4團在上游,我們紅1團在下游;戰勝大渡河時,我們是在水面上強渡,他們是奪取滬定橋而通行,應該說是互相了解的老同志、老戰友了。楊成武同志是位既有戰鬥經驗又有政治工作經驗的政治委員。我和耿庵同志相識多年了。

我倆都是湖南醴陵人。長徵到達哈達鋪,紅1團改編為中國工農紅軍陝甘支隊第1大隊,我任大隊長,他任參謀長。從此以後,在晉察冀野戰軍、在華北野戰軍第2氣兵團、第19兵團,參加平津戰役、打太原、攻蘭州,進軍大西北到寧夏,直到抗美援朝出國作戰前期,我們一直在同一個單位,而且一直是我任司令員,他任參謀長。耿飈同志是一位出色的參謀長。他那過人的記憶力和大戰之中清醒的頭腦,是許多老同志所稱讚的。潘自力也是一位老同志。他1923年參加革命,1926年入黨,參加過陝西渭華暴動,到蘇聯留過學,西安事變時,在周恩來同志領導下作過出色的群眾工作,後來到晉察冀軍區作過宣傳部長。我們稱他是「武將文官」。這不是一句玩笑話,他確實是一位很有才能,老實勤懇,忠於黨的事業的好同志。

黨中央和晉察冀中央局讓我們幾個同志共同領導晉察冀野戰軍,我是很滿意,很高興的。

老同志相見,大家談得很熱烈。中心議題是我軍在全國轉入戰略進攻的大好形勢和我們晉察冀野戰軍面臨的艱巨任務。

從1946年7月黨中央發出「以自衛戰爭粉碎蔣介石的進攻」的號召一年來,全國的軍事形勢發生了可以說是根本的變化。陳(毅)粟(裕)大軍繼全殲國民黨第2綏靖區副司令官李仙洲所屬6萬餘人,並生俘李仙洲的萊蕪大捷後,又取得了孟良窗戰役的全勝,打掉了被國民黨稱為「五大主力之一」和蔣介石「御林軍」的整編第74師;劉(伯承)鄧(小平)大軍已經渡過黃河,進入魯西南地區,揭開了戰略進攻的序幕;彭德懷、賀龍等同志領導的西北野戰軍,正按照毛澤東同志《關於西北戰場的作戰方針》的精神,轉入內線反攻;林彪、羅榮桓率領東北野戰軍發動了強大的秋季攻勢。就全國來說,我軍全面進攻,把戰爭引向蔣管區的總形勢已經形成。

晉察冀戰場的形勢也是令人鼓舞的。一年來,我們在晉察冀中央局和聶榮臻同志的直接領導下,殲敵正規軍6個半旅,連同非正規軍共19.7萬餘人。從4月份轉入反攻以來,我們這裡已與南邊的晉冀魯豫和東邊的山東解放區聯成了一片。我們面前的情況是:石家莊之敵已孤立於解放區內地,其他主力分布於我區北面的北寧、平綏、平保沿線各個要點。敵人企圖確保平津保戰略基地,維護交通線,守住通向東北地區的走廊。根據這一敵情,我晉察冀野戰軍的戰略任務是,務求在運動中大量殲滅敵人的有生力量,從根本上粉碎蔣介石的防禦體系。當時,敵人在數量和裝備上仍占著優勢,我軍則缺乏打大殲滅戰的鍛煉和經驗,這是我們困難的一面。但從總體上講,我們已擺脫了一年前的被動局面,戰爭的主動權已掌握在我們手中,這是我們實現這一戰略任務最有利的條件。

9月,我們向大清河以北進軍,組織指揮了大清河北戰役。這個仗雖然消滅敵人5000多,打擊了敵第16軍等部,但由於戰役之初圍敵過多,口子張得太大,未能達到全殲的目的,打了一個消耗戰。仗打得不理想,部隊情緒便有些動蕩。有的同志說:肉沒有吃到,倒把門牙給頂掉了。當我們把戰役情況和我們應汲取的教訓上報黨中央和晉察冀中央局後,毛主席、聶司令員不但沒有批評我們,反而給了我們很大的鼓勵。毛主席在以中央軍委名義發來的電報中說:大清河北戰役雖然未獲大勝,但指戰員的戰鬥精神很好。只要有勝利,不論大小,都是好的。聶司令員也鼓勵我們說,頂掉了門牙可以鑲金牙,打一仗進一步,殲敵的機會多得很嘛!我們將首長們的指示迅速傳達到部隊,發動群眾總結經驗教訓,爭取新的勝利。在野司機關,特別是包括我們在內的各級指揮員,集中開會,認真研究戰役中暴露出來的各種問題,制訂新的作戰方案。我們的部隊是堅強勇敢無私無畏的,這裡的關鍵是指揮。而在指揮上要處理好的主要問題,就是毛主席當時指出的:「到國民黨區域作戰爭取勝利的關鍵,第一是在善於捕捉戰機……」

尋找和捕捉戰機,確實是戰爭學中一門重大的指揮藝術。它需要在瞬息萬變的情況下,熟悉和掌握敵情動態,並據此作出迅速果斷的判斷』;熟悉和掌握敵方指揮人員及所部的特點,甚至性格和心理變化,並據此攻其所短,打其所弱;熟悉和掌握未來戰場的地理民情等多方面的情報,並據此確定切實可行、有利於我的部署。這些問題處置得是否恰當,對指揮員的膽魄、決心、毅力、意志,都是嚴峻的考驗。這種考驗又往往表現於戰役全面展開後所發生的戰前無法預料的重大變化上。像巨輪在大海中航行,船長—指揮員—應該有駕馭一切驚濤駭浪的本領。

在部隊休整總結經驗教訓的同時,野司領導機關全部工作的重心,就是在尋找和捕捉下次戰役有利於我的戰機。

9月中旬,我東北野戰軍進行的秋季攻勢越打越猛,蔣介石不得不從盤踞我區的部隊中抽調3個師出關增援。這樣,不但在本戰區兵力對比上發生了有利於我的變化,而且敵人兵力部署也出現了漏洞。這時,羅瑞卿同志因參加貫徹中央土地工作會議精神的晉察冀中央局會議,暫時離開了部隊。楊成武、耿飈、潘自力等同志和我決定,抓住這個機會,向敵人展開攻勢,在運動中打一個殲滅戰。

敵人當然也是有準備的。他們為防備我們乘虛而入,將主力部隊做了相對的集中:第16軍駐守大清河以北之雄縣、霸縣、新城;第22師守衛平津間交通線;第94軍第1師第1旅配置於琢縣、沫水、定興;第5師在北河店、固城、徐水;新編第2軍的兩個師守保定;主力中的主力—羅歷戎部的第3軍鎮守石家莊。上述各地,除石家莊外,均在保定以北鐵路線的東西兩側。他們的企圖仍然是要確保平津保三角地帶這塊戰略要地。如果把這塊三角地帶比做一頭牛,那麼,北邊的北平就是牛頭,東西兩側的天津、保定便是牛腿了。我們決心既不砍它的頭,也不剁它的腿,而是在保定以北實行中間突破,吃掉這頭牛最肥的部分。

戰役第一階段的決心是圍城打援。即圍攻既是北平的南大門,又是平漢路的咽喉之地的徐水,吸引敵人來援,以便在運動中殲滅他們。這裡的關鍵是圍攻徐水的部隊動作要猛,要以最快的速度佔領徐水,打痛敵人,否則,援敵是不會出動的。這個任務交給了陳正湘和李志民同志領導的第2縱隊,並將冀中獨立第7旅配屬他們指揮。敵人援兵出動的方向可郭有兩個:一是徐水以南的保定;一是徐水以北和東北的固城、容城。至於石家莊羅歷戎的第3軍能不能被調出來,我們也做過研究和分析。羅歷戎是蔣介石和胡宗南的嫡系,石家莊是蔣介石支撐平津保三角地帶的重要據點。我們當然希望能把羅歷戎部調出來,在運動中殲滅它。

如能取得這樣的結果,它的意義就不僅是殲滅了敵人的有生力量,更重要的是可以進一步孤立石家莊這個具有戰略意義的大城市,並為最後奪取它創造有利條件。我們分析,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當然,要使羅歷戎部離開石家莊鑽進我們的口袋,比調動其他的部隊要難得多。因為石家莊位置的重要,羅歷戎和他的上司是很清楚的。這裡的關鍵仍然是徐水方面的戰鬥情況。要使羅歷戎和他的上司,確實感覺到我們的決心是不惜一切代價要拿下徐水,而徐水一旦被我們攻佔,保定便危在旦夕,石家莊將受到更大的威脅。這就是說,要使羅歷戎部出石家莊,就必須以我們的戰役行動造成敵人的錯覺。為此,野司決定:鄭維山和胡耀邦同志領導的第3縱隊,曾思玉和王昭同志領導的第4縱隊負責打援。同時,冀中、晉冀和察哈爾省的地方部隊也要展開積極的配合行動。其中徐德操同志為旅長的冀中獨立第8旅等部隊,在石家莊外圍,監視羅歷戎的行動。我們也考慮到敵人援兵有從幾個方向同時撲來的可能。如果真是這樣,他們的兵力會大大超過我們,我們則準備予以相當殺傷後,誘敵西進(東邊是天津於我不利),迫敵分散,然後在運動中各個殲滅他們。只是我們沒有完全預料到此次戰役的「壓軸戲」中敵方的主角是羅歷戎。

2縱第4、第5兩個旅經過徹夜激戰,拂曉時分別攻佔了徐水的南關和北關,第5旅的3個突擊連曾一度突入了徐水城內。可惜由於第2梯隊動作稍慢,3個突擊連沒能堅持得住。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仍然堅持圍城,繼續攻擊,以實現打援的預定方案。

援敵終於被調出來了。他們從北面調集了5個師10個步兵團和1個戰車團,沿鐵路東西兩側的容城、固城齊頭並進,直奔徐水。只是石家莊方向,羅歷戎依然按兵不動。我3,4兩個縱隊奮力阻擊,將敵困集於徐水、固城、容城之間的地區。

徐水、固城、容城是一個小三角地帶,敵我雙方眾多的兵力集結於此,運動起來湘當困難,這便出現了我們早有所料,但並不希望出現的對峙局面。我和楊成武、耿庵、潘自力等同志研究決定,立H咯行誘敵西進、迫敵分散,在運動中予以各個殲滅的作戰方案。並決定2縱仍在徐水一帶,圍城任務不變,奪城攻勢不減,以迷惑敵人,掩護全軍的行動。

可是,要西移必須首先北進,因為只有北進,才能繞過徐水、固城和容城這個敵人兵力集中的小三角地帶。

這時,我野司指揮機關在徐水、保定以東白洋淀附近的東西馬庄一帶。為了使北進中的各縱隊能及時與野司聯繫,也為了便於觀察敵人的動態和接受上級的指示,我們決定野司指揮機關隨大部隊轉移。只把電台暫時留在東西馬庄,待部隊全部出發後再向我們靠攏。潘自力帶著機關的一些同志比我們早走一步,到前面部隊中去了。我和楊成武、耿腌同志只帶了幾個作戰參謀和警衛員在身邊。

那時候沒有汽車,一行人全部騎馬。只是我和楊成武、耿庵同志的馬,比其他同志的稍壯一些罷了。

我們是午後離開東西馬庄駐地的。深秋10月的華北平原,莊稼大都收過,空曠無際。我們浩浩蕩蕩的隊伍和村頭地邊偶然出現的牽牛花,給蕭蕭的田野增添了新的生機。

離開駐地不多一會,大路旁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村莊。作戰參謀餘震同志縱馬趕上來問:「首長們要不要休息一會?』』我看了看並馬而行的楊成武和耿飈同志,說:「怎麼樣?休息一下吧。」還沒等他們二位答話,忽聽後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同時有人大聲喊著:

「首長停一下,首長停一下i有重要的事情報告!」

我們3人翻身下馬,站在路旁。

來者是野司的通信員。只見他滿臉汗水,上衣都濕透了。他向我們敬了個軍禮,接著把一份電報交給了我。

電報是野司留在東西馬庄的電台收到的。電文極簡單,大意是:密悉,羅歷戎率第3軍出石家莊。現已渡津沱河,向新樂開進。

戰爭中情況突變是經常的。羅歷戎出石家莊我們也有所料,但情況變化得這樣快,卻是我沒有完全料到的。二十幾個字的電文,將牽動千軍萬馬,真可以說是字字千鈞。

「羅歷戎是沖我們來的。」這是我看完電報後的第一個反應。

「整個戰局將要發生重大的變化。」我想。

新樂縣在石家莊東北,保定、徐水、容城西南。羅歷戎率部北出石家莊的意圖,顯然是想造成對我南北夾擊的局面。這是一個野心勃勃又十分大膽的行動。

羅歷戎怎麼敢有這個野心?怎麼敢下這個決心?後來才知道這是當時正在北平的蔣介石親自決定的。他認為我軍在這個地區的兵力不足,是個決戰機會,想以此解救其在東北和華北的危局。

敵情突變,我們怎麼辦?

我把電報交給楊成武和耿飈同志的時候,作戰參謀餘震已從我的馬袋子里取出地圖,就地鋪開了。

在這田野空曠、塵土飛揚的大路旁,我們司令員、政治委員和參謀長3人,就地蹲下,圍攏在地圖的周圍。警衛員要卸馬袋子讓我們坐下,被我制止了。敵情發生了這樣重大的變化,我們北進西移的預案必須改變,而且要快,不然,不但難以殲敵,且有可能陷入被敵人南北夾擊的境地。那樣便很被動了。我提議:「儘快抓住羅歷戎,打掉他,殲滅他!這個敵人是送上門的,戰機確實難得!」

楊成武、耿飈同志完全同意我的提議。他倆幾乎是同聲說:「打!堅決地打!」

這一仗打好了,就可以扭轉長期以來敵我雙方對峙的局面。

決心一定,面臨的首要間題便是戰場的選擇。在哪裡打掉羅歷戎呢?在保定以北打,是敵人所求,絕對不行。仗必須在保定以南打,但又決不能離保定太近。

因為敵人不僅在保定有一個軍,保定以北還有更多的部隊。耿飈同志伏在地圖上,圍著清風店地區畫了一個大大的圈,說:「我看就在這裡打!』』

清風店以北是望都、保定,以南是定縣、新樂(羅歷戎部當時的駐地),對我們來說是個比較理想的戰場。只是羅歷戎的第3軍距清風店地區只90多里,我軍主力離清風店地區最近者150里,最遠者達250里以上,且正在繼續西進。如果戰場北移,我們的行程可以縮短,羅歷戎的行程會加大,但是,那樣便離保定太近,不行;南移,我軍的路程將更遠,也不行。所以,能不能打上和打好這一仗,關鍵是我軍能不能以最快的速度趕在羅歷戎的前邊,到達清風店。「兵貴神速」,時間就是勝利!

我們3個人圍在地圖旁,以小時為單位計算著敵我雙方行軍的速度。

我們正常的行軍速度一般為每小時5公里。現在情況異常,這樣的速度顯然不行,要強行軍。強行軍的速度,每小時可達7公里。但是連續強行軍很難按這個時速計算。因為4個小時以上總要吃點東西,十幾個小時以上總要有點休息的時間。就算我們的戰士不吃不喝不休息趕到預定戰場,巨大的體力消耗是很難保證戰鬥勝利的。另一方面,我們從來不打糊塗仗,當時野戰軍3個縱隊的大部分及上萬的地方部隊,都在運動中西進,要他們掉頭南下,就必須講清楚這個帶全局性變化的原因。這也需要時間。

時間,時間,一切的一切都集中於時間。

我們3人的計算更具體了。羅歷戎部距清風店地區90里。天已過午,國民黨軍隊是不敢也不願搞夜行軍的。何況羅歷戎根據蔣介石的通報,認為我軍兵力不足,行軍速度不會加快。即使他發現了我們的意圖,他的部隊由於一些軍官眷屬緊隨不舍,1小時能走5公里,也就不錯了,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從新樂縣至清風店地區都屬於解放區。羅歷戎所部從石家莊北進,實際上是孤軍深入。我們在這個地區有堅強的地方黨和政府,有廣大的、覺悟很高的人民群眾,有原先布防於此的徐德操等同志指揮的獨8旅和大量的地方武裝、民兵。他們了解到野戰軍的戰略意圖後,會積極有效地襲擾和鉗制敵人,遲滯其前進的速度。因此,羅歷戎部到達我們預定的戰場清風店一帶,最早也得明日黃昏。如果地方武裝和民兵鉗製得好,甚至可以遲滯他們到後日拂曉。就我們的部隊來說,前3個晝夜在徐水地區,不論是攻城的,阻擊打援的,都是在運動中激戰,體力消耗大,減員也不少,現在強行軍南下,困難自然很多。但是,要抓住羅歷戎部並且消滅它,我們的主力無論如何必須在24小時之內走完200里左右的路程,趕到方順橋以南的清風店地區。否則,不但這個仗能不能打上是問題,即使打上,要消滅它,困難將會更多,更大。

取勝的關鍵仍然是無情的時間。

決心既定,絕不動搖。耿飈同志蹲在秋風瑟瑟的田野里起草命令:全軍除原攻擊徐水歸第2縱隊指揮的部隊不動外,其餘各部接令後一律立即掉頭南下,目的地是方順橋以南的清風店地區。

從接到敵情變化的電報到發出南下清風店的命令,總共用了不到半個小時。

我們身邊沒有電台。找到電台一時也無法溝通與運動中的部隊的聯繫,下達命令只得靠身邊的參謀人員。好在我們當時的有線通信聯絡網搞得比較好,參謀同志們分頭縱馬趕赴離我們較近的部隊,採取接力的辦法,有電話的用電話,無電話的派人,近的通知遠的,遠的通知更遠的。我們向傳達命令的同志反覆強調:

要快!要快!!要快!!!

這裡還有一個重要的問題:我們原定的保北圍城打援的計劃和各個作戰預案,都是報經晉察冀中央局、軍區和聶榮臻司令員批准的,眼下這個重大的變化卻因為時間異常緊迫,身邊沒有電台,不可能等報告獲准再實行了。

傳達命令的同志出發,我們身邊只有作戰參謀餘震和3個警衛員了。大家一起動手把地圖裝好,掉轉馬頭加速南下。

我們三個人的馬比較好,急進到午夜,餘震等同志便掉隊了。拂曉前我們趕到新指揮所開設地時,他們才趕上來。雖然深秋深夜,霜霧濃重,寒意襲人,我們和坐下的駿馬卻都汗淋淋的。好在當時大家都年輕。我們三個人,耿飈同志年齡最大,才三十八歲;楊成武同志最小,只有三十三歲,真可以說體格健壯,精力充沛,徹夜急進並不感到特別乏困,只是有些餓了。

餘震等同志趕來後,耿飈同志看見他便喊:「快,快把電話搞通!」我見餘震走路一瘸一拐的,便問:「怎麼搞的?」

餘震摸了摸屁股,不好意思地笑了。「我那馬背上沒墊馬袋子,這一夜跑得太快,屁股給顛爛了。不要緊,不要緊!」他邊說邊走,好象怕我們不讓他去執行任務似的。

電話很快架通了。

野司機關還沒有趕上來。三位警衛員有兩位外出警戒了。

耿飈同志面對幾部電話機在不停地講話。楊成武同志和我商談著起草一個發往部隊的戰鬥動員令。身邊那位唯一的警衛員突然問:「首長們要不要吃點東西呀?」我們三個人幾乎同時點了點頭。是啊,從中午到現在,十幾個小時過去了,連口水也沒顧得上喝,確實有點俄了。耿脫同志手按著電話機,笑著對楊成武同志和我說:「這裡有我,你們二位,」他又指了指警衛員,「你們三位去做飯吧。不過要快一點,我們在這裡停不了多久。」楊成武同志說:「這個分工好。不過我是不會做飯的。這樣吧,司令員和小鬼去做飯,我去溜馬。我們的馬猛跑了一夜,不溜一溜不行。,

三個戰友-司令員、政治委員和參謀長按照自己的分工,在天將破曉的這個華北平原的小村裡開始了工作。

我的烹飪技術不值一提,但總是把飯做熟了。耿飈同志一邊吃一邊取笑說:「你這個飯做得一點湖南味道也沒有。」我說:「主要是沒有辣椒,我的真本領施展不出來哩!」楊成武同志也打趣地說:「司令員做的是河北飯嘛,不錯,不錯1」他一邊吃一邊對警衛員說:「拿一些給餘震和電話班的同志吃吧!」警衛員也笑著說:「不用了,人家做的肯定比咱們的好。」看來這小鬼對我的「手藝」也不怎麼滿意。這也難怪,我確實是個不稱職的炊事員。但在大戰前能吃上這麼一頓飯,大家還是很高興的。

野司機關的同志陸續到達了指揮所。天雖然還沒有亮,指揮所卻燈火通明,大家都在緊張地忙碌著。各個渠道不斷送來敵人的最新動向。

羅立戎果然不出我們所料,在新樂宿營了。新樂的群眾向我們報告,從敵人號房子貼的「貼子」了解到,三軍僅直屬單位就有參謀處、副官處、軍務處、軍法處、軍醫處、新聞處、人事室等十幾個,另外還有一個全套的野戰醫院。更可笑的是羅立戎還帶了一個由十三四歲的娃娃們組成的魔術團。我們有位參謀說:「羅立戎要在新樂唱三天大戲才好哩!」

羅立戎可以宿營做「美夢妙。我們卻是槍不離肩,馬不卸鞍,日夜兼程地往南趕。楊成武、耿脫同志和我,通過電話向各縱隊的同志進一步說明情況的變化和野司的決心。

我們向各縱隊指出。這個仗打上打不上,打好打不好,關鍵是時間。敵人九十里,我們二百里上下。沒有別的辦法,就靠我們的鐵腳板!要強行軍,晝夜不停地、高度地強行軍!南下的部隊最遲明天拂曉前要趕到清風店一帶,並且要打響,不能讓羅立戎再北上。吃飯問題地方黨政機關和沿途群眾會幫助我們解決,就是吃飯也不能停止行軍。話說得死一點:走不到爬也要爬到方順橋以南!我們還提出:任務越緊迫、艱苦,越要關心部隊,愛護戰士。

耿雌告訴我:各部隊的情緒都很好。他們建議野司重視兩件事:一,吃飯問題;二,戰場救護問題。他們說,吃飯關係到時間。一頓飯連做加吃起碼要個把小時,三頓飯就得三四個小時。省下這些時間趕一趕能跑五六十里路哪!戰場救護關係到戰鬥力。連續強行軍,趕到戰場就要打響,而且是硬仗,高度的疲勞不說,傷亡在所難免。如果要部隊自己運送傷員和犧牲的同志,必然會影響戰鬥力。

部隊的建議很重要。我們一邊告訴冀中軍區司令員孫毅、政治委員林鐵和獨八旅的徐德超同志,要他們組織地方武裝力量和民兵,不惜一切代價拖住羅立戎前進的速度。同時通報晉察冀邊區黨、政負責同志,請他們組織群眾全力支援野戰軍的行動。我對耿庵說:「應該告訴部隊,經過八年抗戰,冀中的地方黨和政府,冀中的人民群眾是完全可以信賴的。吃飯和戰場救護問題他們會解決得很好的。,耿飈點點頭,同意我的意見。他問我:「咱們的指揮所是不是還要往前挪一挪?」「要挪!」我說,「應該馬上就往前挪l」

參謀和警衛人員聽說指揮所要前移,一邊收拾地圖,一邊問:「首長們要不要打個噸休息一下呀?,耿飈一擺手:「清風店,清風店,一切都要到清風店再說。」

大家忙著指揮所的前移,楊成武仍坐在蠟燭下審閱野司的作戰動員令。

我很喜歡這個開門見山,氣勢磅礴,火藥味濃,鼓動性強,似乎千軍萬馬就在眼前的動員令。其中象「為了打大勝仗,必須集中一切兵力、火力,猛打、猛衝、猛進,發揮我軍的傳統作風,狠打、硬打、拚命打,絲毫不顧慮,衝垮敵人,包圍敵人,殲滅敵人!必須不顧任何疲勞,堅決執行命令,不怕夜行軍、急行軍,不管吃不上飯,沒水喝,不顧連天連夜的戰鬥,不怕困難,不叫苦,不許怠慢,走不動也要走,爬著、滾著也要追,堅決不放跑敵人。全體幹部以身作則,共產黨員起特殊作用。敵人頑抗必須堅決摧毀,敵人潰逃必須追上殲滅。號召打大勝仗,比賽為人民立功1」這些激動人心的文字,今日讀來仍感到熱浪撲面,催人發奮。

黎明時分,我們來到大路上。只見幾路大軍全是跑步向南,向南,向南1象洶湧的波濤奔騰向前。一些幹部背包上螺著從戰士身上「搶來的」背包,肩上扛著從戰士們手中「奪來的」槍支,一邊跑一邊用極簡明的語言為戰士們鼓勁:「提前趕到清風店,堅決活捉羅立戎1 "「為我軍增光,為人民立功,同志們,加油呀丈」有位同志見我們縱馬過來,高聲地喊:「閃一閃,閃一閃,讓首長們過去,讓首長們過去!」參謀同志告訴我,這是二縱隊四旅(旅長肖應棠,政治委員龍道權)的部隊。

四旅是我們的主力旅。他們原來的任務是攻打徐水,後來又轉移到徐水東北的容城一線打援。離現在的地區比我們幾乎遠一倍,可是他們趕上來了。我下馬間一位於部:「你們走了多長時間?」他把冒著熱氣的帽子抓在手裡,擦了擦滿臉的汗水,說:「從趕到徐水圍城到移防打援,到南下清風店——」

他停下來,大概是在算帳。「噢,八個晝夜了。」

「八個晝夜t」我重複了一句。

那位幹部大概認為我為他們的體力擔心。他把帽子戴好,笑著說:「八個晝夜不光行軍,還打了好幾仗。打仗總有空隙可以打吨的。」

「怎麼樣,還能堅持嗎?」我間。

他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話,卻說:「首長們講了,勝利就在我們的大腿上!」說罷,行了一個舉手禮又前進了。

部隊很快趕到了保(定)南解放區。用戰士們的話來說,「進到解放區,出氣都覺得痛快!」

地方黨、政府和解放區的人民,在短短的時間裡為部隊準備的一切,是我們沒有完全想到的。

大路上每隔五十公尺左右就有一口大缸,缸里分別裝的是開水、帶棗的小米稀飯、加了糖的玉米面粥。為了保溫,有些大缸的外麵包上了厚厚的棉被。想得多周到呀!缸與缸之間是臨時架起的鍋灶。鍋里貼著當地老鄉愛吃的玉米餅子。鄉親們把帶著黃騰騰「鍋巴」的玉米餅子,送到戰士們的手裡還是熱乎乎的哩。這是人民的心哪!守候在路兩旁的大部分是婦女同志。她們提著籃子,端著簸箕,裡邊不僅有饅頭、大餅、燒雞、雞蛋和大紅棗、黃柿子,還有軍鞋、毛巾、慰問袋和撕成綁帶那麼寬的新布條。有些雞蛋是染紅了的。老大娘一邊往戰士們的口袋、挎包里塞,一邊念叨著:「這是俺兒媳婦『坐月子』用的。帶上吃吧1多殺頑固軍保俺過好日子。」看到有的戰士的鞋子破了,用繩子綁在腳上,大嫂們一擁而上,爭著給戰士換新鞋。有的戰士腳跑腫了,新鞋穿不上,她們便把戰士的腳欄在懷裡,輕輕地挑泡、擠水,然後一層層地包上布條。

戰士含著熱淚繼續前進,她們追上去,把新鞋掛到戰士脖子上,疼愛地說:「拆布的工夫腳要先見水,濕透了再拆,要不,會疼呀!這新鞋等腳消了腫,再穿,不要緊,裡邊有墊子,軟和的!」姑娘們把綉了花的慰問袋送到戰士手裡,說:「裡邊有吃的有用的,還有信。」有些大膽的姑娘問戰士:

「你叫什麼名字?能當英雄嗎?」我們的戰士紅著臉,跑了。有的老大爺把燒雞撕成碎條,緊跟著腳步不停的戰士,一邊往戰士的嘴裡送,一邊囑咐著:「孩子,吃吧,打起仗來就沒有工夫了。記住,千萬小心,躲著點槍子呀,那東西不長眼。」

隨部隊行動的擔架隊多半是男青年,也有不少英姿颯爽的姑娘。擔架上鋪著厚厚的被褥,有的是全新的,有的被子四角上還綴著花生、栗子、棗,顯然原來是為新婚夫婦準備的。擔架隊員們一個個意氣風發,鬥志昂揚,不少人還帶著武器。一看便知道是些有經驗的民兵。戰爭年代的擔架隊員,不僅要在炮火中搶救和運送傷員,還要當嚮導,修工事,運糧草,捕捉和看管俘虜。他們的血汗是和戰士們流在一起的。

我們在途中遇到了冀中區黨委和行署支前指揮部的吳樹聲同志。他熱情地向我們彙報了支前指揮部的工作情況。他說:「區黨委書記林鐵同志讓我轉告野司首長,冀中兩千萬人民決心做到,前線要什麼,我們有什麼,部隊有什麼要求,我們保證做到里」他們是說到做到的。據戰後統計,在短促的時間裡,冀中人民組成的民工隊伍達十萬人,擔架一萬一千副,牲口九千六百頭,大車三千四百輛。戰區一帶數以萬計的民兵,很好地保護了軍用電線,保證了指揮聯絡的暢通。可見,人民是我們堅強的後盾!

由於接到羅立戎出石家莊的情報後,我們的指揮所基本上是在馬背上、在進軍的途中,無法與軍區聯絡。我想,聶司令員找不到我們,一定很著急。於是,當野司的指揮所移到清風店以東溫仁村外的一片松柏樹林里後,我們立即將作戰部署和情況報告聶司令員,並請求指示。

指揮所剛一定點,各方面的情況便接踵而來。

南下各部隊的情況良好,減員數量不大,各級指揮員都抓得很緊。記不得是哪個營的一位營長,在部隊火速南進中擅自決定讓全營休息了幾個小時,旅里決定給他記大過的處分。軍隊的紀律是鐵面無私的,尤其是在戰場上,容不得半點馬虎。

我們要各部隊一定做好政治思想工作。告訴大家,按時到達各自的指定位置,不但可以保證戰鬥的勝利,還有可能爭取到短暫的休息時間。戰前一刻值千金。一定要懂得這個道理。

傍晚,接到羅立戎先頭部隊接近定縣的情報。新樂到定縣五十多里,這位羅軍長走了不止一晝夜。

不是羅立戎不想走快,是我們的地方武裝、民兵和廣大的人民群眾阻擋了他。羅立戎部隊所經之地,除了大道、村口的地雷、冷槍,突襲總是不斷。他們在新樂是宿營了,但覺並沒有睡好。羅立戎雖然連酒醉飯飽後用以取樂的魔術團也帶在身邊,但部隊的糧草他是準備靠沿途搶劫來補充的。而他根本沒想到解放區的人民群眾實行了徹底的空室清野,有些村莊連水井都填死了。最使羅立戎惱火的是我們地方武裝很有聲勢的襲擊,他由於摸不透虛實,有時還不得不擺出陣地戰的架勢來對付。

戰役正式打響前,我們接到了一個出乎意料的消息:冀晉區黨委書記兼冀晉軍區政治委員王平同志到了前線。他不是在阜平縣參加晉察冀中央局的上地會議嗎,怎麼突然來到了前線,而且這麼快?後來才知道,是聶司令員派他來的。聶司令員交給王平的任務是統一組織指揮地方武裝、民兵,盡一切可能遲滯羅立戎北上,為我們的南下爭取時間。王平同志接到任務後揮鞭躍馬,急速飛馳,竟把一匹膘肥體壯的高頭大馬活活累死在半路上了。他又趕緊借了一匹馬,以想像不到的速度趕到前線。這位身經百戰的老戰友,親率一個獨立團和上千民兵,有效的遲滯了羅立戎北上的行動。我們是清風店戰役的主力部隊,但在戰役正式打響前,王平指揮的隊伍已經開始戰鬥了。

各路傳來的消息都是令人鼓舞的,唯獨留在保北的二縱五旅,三縱七旅、八旅和冀中軍區獨七旅的同志,使我們放心不下。這些部隊由二縱隊司令員陳正湘、政治委員李志民統一指揮,任務是擺開決戰的架勢,堅決阻擊保定地區的大敵南下,以保證清風店戰役的勝利。野司帶六個旅南下後,他們在敵我兵力十分懸殊的情況下打阻擊,為使敵人堅信我主力仍在保北,不得不打陣地戰。四個旅要打出十個旅的樣子,擔子實在是太重了。我們通過電台詢問他們的情況,得到的回答是,請野司放心,決不讓這裡的敵人南下一步!

戰局的發展可以說完全不出我們的預料。我軍全部趕到方順橋以南並全線展開後,羅立戎全軍被阻止在清風店周圍的高家佐,東、西南合,大、小瓦房等地。這時,這位三軍軍長才發現,擋在他面前的不是他很不以為然的民兵,而是我軍的主力。他向他的直接上司十一戰區司令官孫連仲報告,清求援兵。但是孫司令官卻堅持我軍主力仍在保北一線。他的根據是:一天多之前那裡的戰鬥異常激烈,我軍曾攻進了徐水城關,只是由於他孫連仲「指揮若定」,我軍才「被迫」收縮「演退」。如今,那裡我軍的攻擊沒有減弱,戰鬥依然十分緊張。難怪這位戰區司令長官要對他的下屬大吼:共軍連輛汽車都沒有,他們靠什麼在二十多個小時內從保北趕到保南的清風店?他們會飛嗎?他們是「神行太保」嗎?大吼之後當然還有安撫:放心北進吧!

我軍的戰役合圍已經形成。羅立戎不但不能北進,東、西兩面的活動餘地也不大了,即使他敢違令南返,唐河的渡口也已經被我們封鎖了。

清風店戰役是十月二十日打響的。由於我們急促趕來,對敵兵力部署的情況了解得不很詳細,沒有在戰役合圍的同時,在戰術上分割敵人,未能很快地各個殲滅。

二十一日,我們採取分割戰術,把敵人切成若干小塊,集中兵力,將羅立戎及其主力第七師所在的西南合的外圍掃清,打破了他的「梅花形」防禦體系。這一天戰鬥非常緊張、激烈。在逐村逐街的爭奪中,許多部隊和敵人展開了白刃格鬥,出現了不少可歌可泣的英雄。戰鬥中曾來了十幾架敵機。他們知道我們沒有高射武器,有恃無恐地低空掃射、轟炸,瘋狂得很。我們用輕重機槍組成對空火力網,擊傷一架,打落一架,對部隊鼓舞很大。敵機不敢低飛了。不少空投的彈藥和食品落在了我們的陣地上。我軍曾一度突擊羅立戎所在的西南合村,但未能成功。

羅立戎被圍困在西南合,但他並沒有死心。他等待著南來的援兵,更期望著保北的友軍。他覺得,只要自己堅持住,「南北夾擊」我軍的局面也許會出現的。我們不能說羅立戎的打算完全是幻想,但是世界上脫離現實、一廂情願能辦成的事是極少的。

二十一日一天的激戰,大概使孫連仲清醒了一些。據說他曾坐飛機到了保北上空,親自指揮那裡的戰鬥。如果在那裡取勝,即使造不成「南北夾擊」的局面,起碼可以幫助羅立戎突圍。因為他在保北的部隊有上百輛一大汽車,如果能擺脫我軍,幾個小時便可以趕到清風店地區。孫連仲很清楚,靠清風店以南石家莊的力量來解救羅立戎是不可能的。因為石家莊只有劉英的三十二師及一些雜牌部隊,他們是不取出來的。

這樣,我們在保北打阻擊的部隊壓力更重了,戰鬥更苦了,責任也更大了。野司隨時將我們這邊的戰況通報他們,要求他們也將那邊的戰況、特別是困難報告野司。陳正湘、李志民同志的報告很及時,但是沒有一次提到困難。來電都很簡單:圍住羅立戎對我們鼓舞極大,祝全勝!戰士們提出的口號是:「打下去,熬下去,阻住敵人就是勝利里」這個「熬」字使我們看到了保北戰鬥的殘酷程度和幹部戰士堅韌不拔的決心。楊成武同志說:「那邊的同志們打苦了。」耿脫同志說。

「我們這裡要快,要爭分奪秒!」

為了加速戰役的進程,野司連夜決定集中五個旅的優勢兵力,從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向羅立戎指揮所所在地西南合總攻。另派少量部隊準備阻擊保定方向可能出援的敵人。

二十一日夜,應該說是二十二日凌晨了,我們向西南合發起了總攻。

羅立戎很清楚,這是決定他的命運的時刻。他把步兵、工兵、炮兵、通信兵,大汽車、小汽車、彈藥車、軍需車都集結在馬家大院的四周。兵力是夠多的了,但這麼多部隊集中在僅四百多戶人家的西南合村,要想構成什麼防線是不可能的了。

天亮後,敵機成批地趕來為羅立戎打氣,但這一切已無濟於事了。短兵相接,人民戰士從置生死於度外的革命英雄主義中進發出來的智慧和力量是無法估量的。有位叫李德勝的指導員,一人抱著十公斤的地雷衝到西南合的一所院子里。這裡有敵人的重兵和彈藥車,他拉響地雷,連投出十幾個手榴彈,引爆了彈藥車。院內七間房子在天崩地裂的轟鳴聲中全部倒塌,他卻安然無恙。共產黨員高老二就靠著血染的刺刀和一身虎膽,率領六位戰士解決了敵人全部美械化的一個連。戰士邢樹其隻身殺上房頂,衝鋒槍直掃敵指揮所。十點鐘左右,我們全部佔領了羅立戎的最後一個據點西南合.

各部隊都在清點俘虜,但是沒有找到羅立戎。這位軍長哪裡去了?我們相信他是不會死的,我們更相信他是逃不掉的。

果然,沒過多久,獨八旅徐德超旅長以掩飾不住的興奮心情向野司報告:「羅立戎捉住了,活的,在我們這裡!」

獨八旅當時在唐河邊上的南合庄一帶,羅立戎怎麼跑到他們那裡去了?原來羅立戎見大勢已去,在混戰中帶三百餘人從西南合往東南逃竄,到了南合庄被獨八旅的同志捉住了。羅立戎換了衣服,隱瞞了身份,我們的戰士也不認識這位將軍。但戰士們憑著經驗,還是把他放到「俘虜官」的隊列,送到八旅旅部。

當時,全軍上下都在尋找羅立戎。徐德超同志從戰場回到旅部,一進聯絡科的大門,便看見一個相當熟悉的面孔,「這人怎麼有點象羅立戎呢?」徐德超想。但是他沒有貿然發問。他把聯絡科的一位幹部叫到一旁,問:「那些俘虜的身份都搞清了嗎?有沒有大傢伙?」聯絡科的幹部告訴徐德超,有些人的身份問過了,但還役有核實。徐德超指了指那個象羅立戎的人,間:「這個人叫什麼名字?」聯絡科的同志順著徐德超指的方向看了看,說:「還沒問到他哩!」也就在這時,那人的目光也向徐德超望來。徐德超一步趕到那人面前,問:「你不認識我了嗎?」那人抬頭望著徐德超,尷尬地站起來,苦笑著說:「這,這,這不是徐代表嗎?啊,遇見老熟人了。」

這是羅立戎。他和徐德超也可以算是「老熟人」吧。

去年(一九四六年),由我黨和國民黨、美國代表組成了「北平軍事調處執行部」。徐德超同志作為這個「執行部」石門(即石家莊)執行小組的我方代表,住在石家莊。他的主要對手就是國民黨的代表羅立戎。那時候這位國民黨的中將軍長衣冠楚楚,氣宇軒昂,跟著他的美國朋友,氣派得很。有一次他以東道主的身份,請美國人和徐德超同志看戲。搞不清是事先的安排,還是偶然的巧合,三方代表到達劇場後,羅立戎問演什麼戲,隨從們回答是《戰淮陽》。羅立戎馬上煞有介事地說:「和平時期怎麼老唱武戲呢?改,改一出文戲。」將軍有令,戲目自然是改了。徐德超同志後來詼諧地對我說:「羅立戎為了作樣子給我們看,只准劇團在台上唱文戲,可他自己在台下一個勁地演武戲,還老演主角呢!」如今,這位將軍成了俘虜,又換了裝,徐德超同志沒能馬上認出他來,也是不奇怪的。

我們要徐德超同志立即派專人將羅立戎送來野司,並馬上報告了聶司令員。

戰役剛剛結束,聶司令員和肖克(晉察冀軍區副司令員)、羅瑞卿等同志便來到了前線。

聶司令員見到我和楊成武、耿飈同志便說:「阿呀,你們怎麼搞的嘛,我好一段時間都找不到你們了!」

耿飈同志說:「情況突變,走得太急,電台又掉了隊,我們三個人就帶了一個騎兵班,幾個參謀。」

楊成武同志說:「我們知道您一定著急。我們也急得很哪!」

我笑著說:「我想,這一仗打不好,肯定是要受批評的。」

聶司令員高興地鼓勵我們:「我看你們是只想著打好,沒有想到受批評。所以就打好了嘛,打得很好嘛!」

聶司令員聽取了我們的彙報,作了重要的指示,和我們一起接見了羅立戎等人。因為土地工作會議還沒有結束,他又很快地趕回了阜平。臨走的時候,羅瑞卿同志對我說:「把羅立戎他們送到土地會議上去吧。全區的黨政負責同志都在那裡,讓大家看一看,是個鼓舞呀!前方打老蔣,後方挖蔣根嘛!」

羅立戎等人被送往後方。聶司令員又接見了被我俘虜的三軍副軍長楊光飪,副參謀長吳鐵錚。這兩個人是當年聶總在黃埔軍校任教時的學生。吳鐵錚見到聶總,羞愧地說:「二十多年沒有見到司令了。」

聶總開朗地說:「現在不是又見到了嗎!」

楊光飪在黃埔軍校時曾和左權同志在一個隊學習。羅瑞卿同志告訴他,左權同志已在抗日戰爭中英勇犧牲了。楊光任說:「他是光榮的,他是光榮的!」

聶總問吳鐵錚:「你看今天蔣介石的軍隊,和一九二五年大革命時的國民革命軍有什麼不同呀?」

吳鐵錚長嘆一聲,說:「現在這個軍隊,和那時候孫傳芳的軍隊一模一樣了。」

吳鐵錚說了一句實話。

清風店戰役殲敵二萬餘人。生俘三軍正副軍長等將校級軍官十名。戰役結束後,晉察冀邊區召開了有三千多名千部和群眾參加的祝捷大會。會議由王平同志主持。聶司令員作了重要講話。他高度評價了戰役勝利的意義。說:「這次殲滅戰打得很乾脆,從軍長至馬快沒有一個逃跑掉。李文(國民黨第三十四集團軍總司令)親率十六軍、九十四軍和九十五師等部的增援救不了他們,蔣介石在北平親自指揮也救不了他們!」聶司令員號召我們「更多的消滅敵人」,「配合全國大反攻」里朱總司令為戰役的勝利專門作了一首詩.

南合村中曉日抖,

頻呼救命望京華。

為援保定三軍滅,

錯渡浮沱九月樓。

御甲成雲歸故.#. 1

離營從此不聞茄。

請看塞上深秋月,

朗照邊區勝利花。

作為晉察冀戰場轉入戰略反攻後的第一個大勝利,清風店戰役之後,當時在河北平山縣西柏坡的中央領導朱德、劉少奇同志,晉察冀中央局的聶榮臻等同志高瞻遠矚地運籌著更大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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