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連日來,一個西非國家的未卜命運牽動各方神經。
近兩周前的一場政變把尼日推向不測水域。西非國家經濟共同體(西共體)7月30日下通牒,要求政變軍人一周內交權並恢復民選總統職權,否則就採取包括軍事干預在內的一切措施。
8月6日是最後期限。尼日政變軍人當天聲稱,該國面臨外部軍事干預威脅,宣布關閉領空。
西共體尚未作出回應,迄今也無出兵跡象。
「最後期限已過,戰爭、調解還是沉默?」《紐約時報》這個問題道出各方對局勢下一步走向的憂慮。
開弓沒有回頭箭?
自7月26日總統巴祖姆被扣、尼日局勢突變以來,兩方力量一直在角力,互不讓步。
西共體及美歐一方敦促政變軍人交權、讓巴祖姆復職,甚至發出武力干預的警告,並劃定最後時限。政變軍人一方則拒不服從。
8月6日,大限節點來臨。
當晚,尼日政變軍人發表聲明,宣布關閉該國領空。
聲明說,面對來自鄰國的軍事干預威脅,尼日即日起關閉領空,所有違反此項禁令的企圖都將遭到「及時且有力的回應」。
上海師範大學非洲研究中心主任張忠祥認為,尼日政變軍人的底氣或許來自於一部分民眾的支持。
除了軍方抱怨總統過於「親法」、支持反恐力度不足,以及發動政變的總統衛隊長與總統存在個人恩怨等原因外,張忠祥指出,尼日此次政變的起因與其他政變的非洲國家具有一些共性,包括經濟發展落後、國內治理不善等等。比如,2022年尼日人均國內生產總值僅584美元,一些民眾可能希望在政變中看到國家變革的可能。
政變發生後,不少民眾在尼日首都尼亞美舉行遊行示威,表達對政變的支持。就在8月6日,也有數千名示威者聚集在首都一座體育場力挺政變,並反對外部干預。
「而且,發動政變後,開弓沒有回頭箭,主動放棄的可能性不大。」張忠祥說。
西共體如何出牌?
在政變軍人率先出牌築牢防線之後,外界目光都投向西非國家的反應。
先前,西共體表示,已經制訂一項可能的軍事干預計劃,包括所需資源、部署軍隊的方式和時間,以推翻尼日的政變結果,恢復憲法秩序。
然而,截至目前,尚無採取軍事行動的跡象。
在張忠祥看來,西共體儘管態度堅決,聲稱武裝干涉,但是可能性不是太大。
首先,奈及利亞作為西共體輪值主席國,國內有不同聲音。新總統博拉·提努布雖然立場較強硬,但國內參議院議長希望政府以政治方式和平解決危機。
其次,尼日的鄰國抵制武力干涉。如北部鄰國阿爾及利亞持反對態度,並提到利比亞、敘利亞干預失敗的教訓。之前發生政變的馬里、布吉納法索也反對軍事干預。
第三,非洲國家以往發生軍事政變後,沒有通過地區組織的軍事干預恢復秩序的先例。
卡達半島電視台援引分析人士的觀點指出,尼日給西共體帶來30年來最大的挑戰,暴露出西非及周邊地區嚴重的裂痕。
塞內加爾、象牙海岸、貝南等國同意參與西共體授權的軍事干涉,這些國家擔心尼日的政變會在本國被複制。阿爾及利亞、查德則堅決反對軍事干預,認為將對本國安全構成直接威脅。
北京外國語大學非洲學院院長李洪峰認為,從目前情況看,西共體存在軍事干預的可能性,但出兵概率並不是很大。
一方面,西共體幾十年來已形成一套軍事維和的體系,啟動干預進程也有多次先例。此外,其背後可能還有美國和法國的支持。
但是,另一方面,軍事干預也受到多重掣肘。
其一,西共體自身的軍事干預體系存在先天不足,包括軍隊力量不足及合法性不足。
軍隊力量不足在於,如果奈及利亞不同意派兵,那麼塞內加爾、象牙海岸等支持軍事干預的國家難成氣候,因為這些國家的實力比較有限。
「目前,奈及利亞的態度並不積極,其參議院不支持出兵。而且,奈及利亞並不樂見法國在西非地區的持續干預,影響其與西共體法語國家的合作與團結。」
合法性不足在於,區域組織的軍事干預面臨被干預國的主權是否受到侵犯的問題。
其二,西共體一旦干預,也就意味著西共體內部進一步分崩離析。
其三,薩赫勒地區一旦陷入軍事衝突,西共體所有成員國都會承擔災難性後果。「這是最重要的原因。因此,西共體需要權衡後果。」
「局勢預計還會僵持一段時間。」李洪峰判斷。
「最後期限過後會發生什麼?」英國廣播公司(BBC)問道。除了軍事干預,BBC還給出另外兩種選項:一是西共體延長最後通牒的期限;二是各讓一步,尼日政變軍人和西共體就恢復尼日民主治理的時間表達成一致。
張忠祥認為,目前,西共體較難放下身段,已採取制裁、關閉邊界等措施。但是,隨著事態發展,依然存在通過和平手段政治解決的可能性,包括派代表團進行磋商。未來局勢走向,較理想的結果是,一段時間以後,成立過渡委員會,在一兩年後舉行大選,實現還政於民。但是,這也取決於形勢發展。
攪動大國博弈?
尼日局勢懸而未決,似乎也影響到大國在該地區的存在與力量平衡。
一直以來,美國和歐洲將尼日作為遏制「伊斯蘭國」和「基地」組織在非洲薩赫勒地區蔓延的重要支點。如今,尼日的僵局讓駐紮該國的2500多人的西方反恐部隊以及軍事基地陷入不確定性。
作為尼日昔日的宗主國,法國受到這場政變的打擊更大。
政變軍人已對法示強,揚言將廢除與法國簽署的安全防務協議。
而另一邊,西方擔心,這場政變將給俄羅斯開啟機會之窗。
多家媒體指出,不滿干涉內政等反法情緒在法國前殖民地的西非地區上漲。同先前發生政變的布吉納法索、馬里等國相似,尼日國內一些人把俄羅斯視作有力的替代選項。
半島電視台評論稱,尼日局勢變化或將進一步攪動地區格局變化以及大國圍繞非洲事務的博弈。
「大國在西非的力量平衡正在發生一些變化。」張忠祥說。比如勢力較大的法國出現收縮跡象,尼日政變軍人廢除與法國的軍事合作協議。對俄羅斯來說,受俄烏衝突影響,遭遇西方國家的多輪制裁和外交孤立,也對非洲投入較以往更大的關注,以爭取非洲國家的支持。但法國、美國不會輕易放棄自己在非洲的政治、經濟、軍事利益。總之,西方對非洲的控制力日漸下降,在該地區爭奪勢力範圍,已不符合時代趨勢。
李洪峰認為,從力量消長來看,此次政變以後,俄羅斯在西非地區的影響力會有所擴大,但是美國對該地區的干預事實上也在不斷增強。對比之下,法國在其傳統影響力區域的話語權和行動力卻在走弱。同時,非洲自身,不論是非盟層面還是次區域層面,其干預能力和治理能力也顯出不足。
局勢為何動蕩不已?
2020年以來,在西起幾內亞、東至蘇丹的薩赫勒地帶,多國政局不穩,馬里、幾內亞、布吉納法索、尼日相繼發生政變,蘇丹仍在激烈衝突,該地區經濟、安全形勢加劇惡化。
以尼日為例,由於奈及利亞暫停能源供應,使這個70%供電依賴奈及利亞的國家大面積陷入黑暗。同時,該國40%的財政預算依賴外援。隨著西方切斷援助,數百萬貧困的尼日人日子將更難過。
分析人士指出,進入21世紀第三個十年,西非地區局勢之所以仍動蕩不已,存在一些深層次原因。
張忠祥分析道,首先,西方干涉難辭其咎。2011年,西方對利比亞發動軍事行動,推翻卡扎菲政權。卡扎菲余部通過陸路、沙漠潛入西非地區,馬里動亂與此有關,進而又影響到周邊國家。
其次,西方干預一定程度也激活了西非地區盤踞的「基地」等恐怖組織,進一步導致局勢動蕩。
第三,近年來,疫情對非洲國家造成嚴重衝擊,加劇經濟、民生艱難,埋下動蕩隱患,對那些政變頻仍的西非國家影響尤為嚴重。
李洪峰認為,薩赫勒及中非等地區原本就存在各種複雜、不穩定因素,而大國博弈進一步引起波動,此其一。
其二,恐怖主義、部族爭端、政治力量和武裝力量衝突、環境和發展、糧食危機等區域內的安全風險因素彼此交織,給當地政府和區域組織帶來極大挑戰。
其三,區域內各國發展水平、政府治理能力不一,再加上西共體合作能力的缺口,阻礙了各國探索獨立自主實現和平發展的努力。由於人民生活水平低、國家發展水平難以提升,也導致各層面凝聚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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欄目主編:楊立群 文字編輯:楊立群 題圖來源:新華社 圖片編輯:蘇唯
來源:作者:廖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