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春季,盱眙縣的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新四軍副軍長張雲逸坐在樹底下發愁。下午在黃花塘開了個會,幹部們在屋子裡抽樹葉捲起來的喇叭煙,煙霧繚繞的,嗆得人直咳嗽。散會後,他抓到幾個小兵在那撿地上的煙屁股抽,氣得他拍了一下其中一個警衛員的頭,皺著眉頭說:「太不像話了,新四軍形象還要不要了?」
警衛員有些委屈地撅了噘嘴,支支吾吾說道:「領導,我們現在吃飯都困難,哪買得起煙呀。」
張雲逸有些生氣,問他:「你的煙癮就這麼大?不抽不行嗎?」

警衛員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低下了頭:「平時打仗很辛苦,部隊又規定不許喝酒,就只能抽抽煙放鬆一下,如果想家了,還能緩解一下思鄉之情。」
這句話深深地刺痛了張雲逸,戰士們平常為了組織出生入死的,想緩解一下都只能撿煙屁股抽。他拍了拍警衛員的肩膀說:「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組織會解決這個問題的。」
回到院子里,張雲逸一屁股坐到樹底下。思前想後,還是決定為戰士們解決這個問題,於是就把供給部部長鬍弼亮叫來,說:「我們當領導的要關心幹部和戰士的生活問題,吃的、穿的、用的都得關心解決。是我考慮不周,沒有把抽煙和革命聯繫到一起。現在看來,我們必須辦個煙廠,讓戰士們有煙抽才行。」
胡弼亮立馬接道:「您做的這個決定,我舉雙手贊成,那您給多少資金建煙廠?」
張雲逸用餘光上下瞥了胡弼亮一眼,咳了一聲,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把錢塞到他手中。胡弼亮激動地點起錢來,笑得嘴角都咧到耳邊了,但他每數一張,嘴角就下降一分。點完錢,他頭都大了,對張雲逸說:「我的大司令,這點錢也就能買幾盒煙的,哪夠辦煙廠啊?」

張雲逸大將
張雲逸愁眉苦臉地說:「你也知道,我們的經費實在太緊張,今年糧食收成也不好。就是這 42 塊 錢,還是戰士們省吃儉用省下來的。」
胡弼亮兩手一攤,一雙眼睛直直地看著張雲逸:「這點錢買頭200斤的豬都費勁,更別說買機器了,這怎麼辦得起來啊?」
張雲逸眼一橫,大聲說道:「你是供給部部長,還是我是供給部部長?困難總是有的嘛,你再想辦法克服一下,一定要把這個煙廠辦起來!」
司令都這麼說了,胡弼亮只好回去想辦法。他以前也沒接觸過煙廠,悶頭想是想不出來的,於是決定先去鎮上逛逛,向賣煙的小販打聽打聽消息。
穿著便服的胡弼亮在街上閑逛著,最終將目光鎖定在一個賣煙的大娘身上。他慢悠悠地走到大娘旁邊,拿起一卷「土煙」放到鼻子下面聞,驚嘆到:「喲,大娘你這煙不錯啊!」
賣煙的大娘洋洋得意道:「那當然,這都是我們廠子自己產的,以前沒封鎖的時候可出名了。」

民國時期的香煙廣告
「怎麼賣啊?」
「便宜得很,一包煙只要您十個子。」
「你這煙比起『洋煙』都不差,怎麼賣這麼便宜,該不會是有古怪打算框我吧?」胡弼亮假裝不信,想從大娘這裡套點有用的信息。
大娘一聽就生氣了,雙手叉腰說:「我騙你幹什麼!那『洋煙』也就是套個殼,裡面裝的還不是我們廠子產的煙啊。我們一包才賣十個子,他們倒好,換個紙殼子就要一塊錢一包!」
胡弼亮聽了眼睛一亮,看來這大娘知道點「內幕」,說不定多問問還能再套點話出來,於是他表現得非常有興趣的樣子說:「喲,真的假的?大娘您跟我說說唄,我就喜歡聽這種有意思的,您說完我買一條煙。」
大娘聽完立即抱著煙簍退了一步,有些懷疑地上下掃了胡弼亮一眼,遲疑著說:「你不會框我吧?」

源豐煙草公司第一台捲煙機
「這怎麼會呢?我也就實在想抽點了才來街上買煙的,這不也正好聽您說說新鮮事,解悶兒嘛。」胡弼亮裝作不在意的樣子,語氣很是輕快。
「那行,我說完你可得買一條。」
「誒,那是當然。」
大娘又看了他一眼,這才開口說起這個煙的事。當時,新四軍剛攻佔了天長縣銅城鎮,但這個銅城鎮以前是被日軍侵佔了,周圍地區又全都是國民黨的統治區。日軍把鎮子封鎖了起來,「洋煙」進不來,當地產的「土煙」又供不上。於是,銅城鎮的幾戶商家湊在一起,集股辦了一個「群眾煙草股份有限公司」。
不知這些商戶又在哪兒搞了一台捲煙機,生產一種叫「神龍牌」的香煙。但當時的國民黨賦稅又多又雜,為了避稅,煙廠只給一部分煙做包裝,另一部分就零散著賣給當地小商販,這樣也能少交點稅。儘管如此,這個煙廠還是快要倒閉了。

被日軍侵佔的縣城
胡弼亮心想,可以先找這個煙廠的老闆商量一下,說不定能低價買到他的機器,開心地咧著嘴對大娘說:「聽您這麼說,還是我撿便宜了,那您給我拿一條吧。」
聽到對方真的要一條煙,大娘樂的眼睛都眯起來了:「你還真是撿便宜了,這煙有紙殼就貴不少呢,我給你包起來。」說著,兩手迅速將煙捆起來,生怕他反悔。
胡弼亮一手給錢,一手拿煙,裝作不經意地問起來:「現在不是新四軍管了嘛,廠子做起來了嗎?」
「是新四軍管著沒錯,但以前虧太多了,現在僱工人、用電,哪樣不要錢啊,老闆那點錢早被倒騰沒了。現在也就我們自己卷捲煙,賣了還能賺點錢,起碼餓不著肚子。」大娘邊說邊嘆氣,對這個廠子就要這樣倒閉了感到可惜。
「那老闆在哪兒啊,我想找他商量商量。」
「就在鎮子外的廠里。你從西邊出去,一直走,看到一片大林子就右拐,沒一會兒就到地方了。」大娘拿了錢很是高興,也不對他做什麼隱瞞。

新四軍建立的煙廠,士兵正在製作香煙
「那行,謝謝您了。」胡弼亮與大娘道謝後就往西邊走,走了半個多小時就到了煙廠。他先是圍在廠子外面轉了一圈觀察,心想:這個廠子規模不小,看來以前銷量確實不錯。略微思考了一會兒,就走進廠子找老闆。
胡弼亮隱藏身份,只說自己是外地的,來這做生意,問老闆願不願意把捲煙機賣給他。老闆有些狐疑,沒有答應胡弼亮,說自己還想再干一陣子。見老闆不願意,胡弼亮和老闆打起了商量:「老闆,你看你這煙廠都這樣了,你不如把機器賣給我,還能剩點錢呢。」
煙廠本來就快倒閉了,老闆聽到對方這樣說就有點生氣,脾氣逐漸暴躁:「過一陣就好了!現在新四軍又不多收稅,我的煙名氣大,還怕做不起來嗎?」
胡弼亮眼珠子一轉,臉上掛滿微笑:「那是,鎮上的人都知道這牌子,您肯定能做好。但我聽說您沒多少資金了,您看不如這樣,我不買機器了,我給廠子投錢怎麼樣?」
老闆雖然不太相信胡弼亮,但煙廠確實資金困難,萬一這人真的能投錢呢,於是問他:「你能投多少?」

張雲逸大將
胡弼亮嘿嘿一笑:「這還得去請示我上面管事的嘛,您要是同意,我現在就回去問。」
老闆點點頭,讓他問完再來煙廠。胡弼亮激動地走回軍隊,把買來的一捆煙擺在司令面前。張雲逸拿起來聞了聞,讚揚道:「嗯,這煙不錯,多少錢買的。」
胡弼亮沒說話,只伸出來幾根手指頭。張雲逸看的眯起了眼,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來指著他說:「組織規定,不許拿群眾一針一線,你小子還敢逼迫人家便宜賣給你!」
胡弼亮連忙擺手:「可不是啊,這是大娘自己報的價,他們煙廠要倒閉了才賣的便宜。我去找那煙廠老闆了,他不願意單獨賣機器,但是同意讓咱們投錢,按投的比例分成。」
聽他解釋完,張雲逸才重新坐下。思考了一會兒,斟酌著說:「可以先讓合作社支持這廠子一部分資金,恢復生產最要緊。同時,派幹部、戰士進廠參與管理,以後也能單獨辦廠。」

胡弼亮有些為難了,拿軍費投資私人企業,這是原則問題。張雲逸又說:「上海有國營和私營,還有一種股份制企業,不論什麼人都能入股,我們這是合資辦股份公司。」於是,胡弼亮按領導的指示,準備資金入股煙廠,接著開始籌備新廠。
經過幾個月的忙活,煙廠終於能盈利了。除了滿足軍隊戰士們的需求,還能產出剩餘的煙賣出去。胡弼亮想著,要賣出去總得有個好聽的名字吧,於是找來讀書人起名。有位書生建議起名為「飛馬牌」香煙,寓意著紅軍插上翅膀橫渡汪洋,胡弼亮連聲說好。就這樣,煙廠有了新名字。煙廠越做越好,為新四軍賺足了軍費,軍隊都換上了好設備,糧食、日常用品問題也都解決了。
日偽軍拿設備換香煙
「飛馬牌」香煙質量好,價格也便宜,一經上市就大受歡迎,就連遠在延安的毛主席都抽新四軍生產的煙,可謂是聲名遠揚,如此物美價廉的香煙也成功吸引了日偽軍。

毛主席
早晨時,胡弼亮聽手下的將士彙報,日偽軍想拿設備換煙。但這事不是他能做主的,於是連忙跑到張雲逸屋子裡:「司令,日偽軍想拿設備換咱們的煙,您看這怎麼辦?」
張雲逸沒說話,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子,皺著眉頭思考了一會兒才開口:「既然他們自己送上門,咱沒不要的道理。這次交易還是你去負責,帶上1營和2營,埋伏在邊上。他們要是使詐,咱也不客氣。」
胡弼亮立馬去準備香煙,帶著戰士提前到交易地點,兩個營的軍力都埋伏在蘆葦盪里。約定時間到了,對面閃了三下車燈,送裝備的日偽軍來了。
雙方確認身份無誤後才走近一些,日偽軍的頭頭是陸建華,他看著胡弼亮身後的煙說:「帶了多少啊,夠的話這個就給你們。」說著他拍了拍身旁的皮艇。
這可是個好東西啊,在新四軍里稀罕得很。胡弼亮又看看對方身後的其他裝備,有些眼饞:「兩百箱,一箱十條香煙,換你們這皮艇。我看你後面其他東西也不錯,我再加五十箱,你把這些也留下來,怎麼樣?」

「不成,五十箱太少了,再加五十箱。」
「成交,我叫人回去再運一百箱來,一會兒送你們幾隻木船劃回去。」胡弼亮豪爽地笑起來,從口袋裡拿出一包煙遞給陸建華,現在交易談成了,雙方都比較放鬆。
陸建華把煙接過來,低頭點上火,細細地品鑒,吐出一口煙才開口說:「行啊,那我也送你個消息。兩天後會有一批來自津點的日軍,大約30人左右,前往盱眙、龍山方向搶糧。」
「那就謝謝陸軍長了。」兩天後就可以直接埋伏這些日軍了,胡弼亮深感這個交易值得很。
沒一會兒,新四軍就把那一百箱煙運過來了。陸建華把煙掐滅,命令部下將這幾百箱煙抬到船上,然後就離開了。胡弼亮則開著皮艇喜滋滋地回去給張雲逸彙報,見他帶回來這麼多高質量裝備,張雲逸連聲拍手叫好。憑藉著香煙帶來的盈利,新四軍部隊實現了全日械化,不僅能吃上大米飯,還能每個月領10元的軍餉。

「飛馬」新包裝
「飛馬」牌香煙在戰爭中為我國軍隊「提供」了不少戰略物資,靠煙養軍的張雲逸也成為新中國成立後,唯一一個領著元帥工資的大將。戰爭結束後,「飛馬牌」煙廠由上海中華煙草公司接管。1954年,「飛馬牌」香煙重新設計了外包裝,將飛馬的翅膀刪去,轉變為一匹騰空而起的駿馬,依舊收到軍民的追捧,直到20多年前才漸漸消失在大眾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