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月給倉鼠取名倉,叫它倉倉。七歲的七月是我女兒的女兒。七月一降生,大家認我寫文章,攛弄我給起乳名,起了一些,都不點頭,姥姥冒出一句,七月出生,叫七月嘛!一片叫好。
入冬,七月從同學家討來兩隻倉鼠,毛灰白,說是一對,我莫辨公母,七月卻指著某一隻說是雌鼠,巨堅定。
我對倉鼠的認知還不及七月,我的意識里只有小時床底下探頭探腦的老鼠,先秦時出沒於魏國的碩鼠。倉鼠叫倉,而非田鼠、松鼠、袋鼠,因其突出的儲存食物本能。倉鼠擅繁殖,一窩可生7隻,一年能生4窩。
閑的時候,七月拿一根小木棒,戳戳這隻,捅捅那隻,倉鼠不躲,還迎合,它利用了人的心術伎倆,借著木棒的力勢就地一滾,來一個仰八叉,躺下不起來,極享受狀。寵物生活改變了其原始習性,倉鼠若會說話,該與人類兄弟相稱。七月不停跟倉鼠述說,喜歡這個家?眼睛是圓鼓的,看見前方,也能看見上下左右?倉鼠的回話分貝極低,嘴唇快速蠕動,裝著一個微小馬達,人要能聽懂鼠語,對談一定有趣。
一
七月叫它們倉倉,觸碰了記憶深處一個按扭,我就想起了奶奶。
奶奶在世時見著仨孫子,三大爺家大哥,二大爺家二哥,我行三。奶奶挨個給孫子取乳名。那是她的權利。給孫子起乳名,小腳的奶奶彰顯精神高度。人生在世一口吃,沒啥吃是世上最大的苦。窮了一世又一世,苦得像在山神廟極頂望遠,看不到頭。再苦名字不能凄惶,大哥叫了場,場院的場,大場,打糧食的地方,金燦燦滿眼都是糧食。二哥叫了倉,大倉,更不缺糧。我叫了囤,大囤,滿滿也是糧食。二大爺家四弟出生的時候奶奶已經不在,沿襲奶奶的願望,給取了乳名叫糧,大糧。這一家子都是糧食,承載了一個農民之家的全部嚮往。等到我弟弟出生,缺糧的恐懼沒有了,乳名沒起。奶奶的世界裡,乳名是名,要緊得很,大名是符號,是記號。父親健在的時候,我問,我們兄弟幾個的乳名咋都是糧食?父親說,餓怕了。你知道餓一頓兩頓,不知道好幾天害飢困的滋味!反過來,領教過前胸貼後胸的飢餓,才知道吃上飽飯的熨帖。
奶奶活在我的概念里。概念里的奶奶沒離開過官莊老家。官莊地處魯中山地向北方平原過渡帶,泰沂山脈的北方余脈到此為止。
當年,官莊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極少有人願背井離鄉外出謀生。博山城賴於陶瓷、琉璃製造,手工作坊遍地,很早便是魯中都會,相對富庶。父親經本家大伯擔保,在博山謀得一個學徒差事,攜母親到博山定居。老家傳言說,他倆在城裡享福呀,奶奶帶著一包慍怒,覺得這倆人不管家了,不養老了,實地來博山查證一番。西關街王有財東家招待了粉皮燉烤肉、清燉切片對蝦,喝了茉莉花釅茶。奶奶受到西太后一樣的款待。母親說,她也是頭回吃,有錢就是好。父親在布莊當夥計,晚上睡櫃檯,早起給掌柜問安端尿,何福之享?日常飯食不過是煎餅,果腹而已。
寄人籬下不易。回到官莊的奶奶,猜忌變成惦記。
奶奶一定想起了父親小時候,傾盡全家之力供念私塾,家裡沒啥吃,奶奶也沒著。中午下了書坊回來,父親就抄起水瓢,咕咚咚灌一肚子涼水,坐在門檻上熬日頭,太陽一偏斜,欄里撒一泡大尿,再跑回書坊念書。好歹識下幾個字,打一手遛淌的算盤。二大爺沒念書,只是圍著地頭堰邊轉悠,侍弄些南瓜充饑。三大爺不識字,挖燒土,小車推到周村賣燒土。周村人有炭燒,拿黃土與炭搋炭泥。博山炭多,還有地爐,用燒土多,但博山太遠。推到周村賣得了,換幾個燒餅回家,賣不了,把獨輪車一歪,燒土倒在路邊,空著肚子、空著車回家,肚子沒有咕咕叫,早就叫夠了,連叫的勁也沒了。為了不至於餓暈摔倒,三大爺練出了小碎步,與小車獨輪形成相對穩定的三角。我明白了晚年的三大爺,何以還是這種走法。
父親接到老家口信,奶奶病重。爺爺去世早,我沒印象。大爺去世也早,鬼子在北山往南打炮,一炮落在院子里,大爺倒下沒起來,那時離我出生還早。
我們舉家回去看望。60里路下步走。
父親挑著倆筐,前頭筐里是我,後頭是碗盤窯貨、雜七雜八。母親在後頭緊跟著。
奶奶卧床已很久,那天天好,硬撐著起來,坐在北牆根里曬太陽。母親把我遞給奶奶,奶奶接了,雙手架著我的咯吱窩,十個月的我挓挲著兩隻胳膊,隔著厚厚的棉襖,奶奶雙手一顫,我咧嘴笑了,奶奶說,笑了,笑了好,小孩有天眼哩,見人笑,人就活命,我還死不了!奶奶高興的話語在四月和煦的陽光里蕩漾。
我的笑沒能成為奶奶的吉兆,不久,奶奶還是走了。
二
倉倉來家,住在一個鋪刨花、帶閣樓、帶滾輪的二層鐵絲籠子里,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七月放了學,書包一放,首先趴跪在籠子前,叫幾聲小倉倉,和倉倉小小、圓圓、亮亮的小眼睛瞪會兒眼,添一些瓜子雜糧,看倉鼠拿小爪捧一隻麥粒快速咀嚼。七月很忙,比我們都忙,再忙,陪一會倉倉是她放學回家第一件事。
一個月後,七月俯身再去看倉倉,大叫起來,倉倉生寶寶了!它們追逐,親昵,戀愛,求偶,婚配,蜜月,孕育,分娩,一切都在我們的眼皮底下,而一切都是秘密進行。世界原來如此奇妙,喜樂之情油然而生。我們都圍攏來,果然看見好幾隻紅鬱郁、肉乎乎的小肉蛋在倉鼠身底下蛄蛹,吃奶,數了數共計七隻。

七月仍管這些幼鼠叫倉倉,長大以後可以是一倉、二倉、三倉……七倉。接下來的幾天,籠子里異樣起來。雄鼠一身清凈,幼鼠出生,它沒事沒事的,顧自置身事外。雌鼠,一會挪動身子,一會安靜地伺候幼鼠吃奶,一會又樓上樓下跑來跑去,一會又玩幼鼠搬家的遊戲,叼起一隻只幼鼠,從這個角搬到那個角,從樓上搬到樓下。偶爾離開幼鼠,吃幾口東西,轉幾圈跑輪,再回到幼鼠們身邊。雌鼠轉跑輪,叫我吃驚不小,感喟倉鼠之小能量之大。雌鼠離開的時候,那些幼鼠們就像沒腿、沒眼的肉蟲,在刨花堆里抓撓、翻滾,無依無靠。
忽有一天,七月發現雌鼠不見了,大家一檢查,籠子一角被掙開一條縫,足以叫雌鼠逃脫。七月沮喪、著急,我說不急,倉鼠餓了自會出來覓食,我們拿食物誘惑它,它會回來,何況還有它的小孩。
我們立即開始了緊急搜索,拿手電筒在僻靜處照射,拿雜糧在牆跟前吸引,沒有倉鼠跡象。
傍晚,我數出雜糧顆粒數顆,依次擺放於不同房間,關門熄燈,如果哪個房間的雜糧少了,判定就在哪個房間,可以縮小搜索範圍。
次日早起,挨個房間觀察,一切都是徒然,我顯然低估了倉鼠的智商,也許它已沿著七出八進的牆上管道逃之夭夭,它逃出樓房,社區,一路迅跑在自己的快樂里,迅跑在自己的亢奮里,也許它跑過馬路,進入樹林,正捧著樹上掉落的堅果進食,也許它飢腸轆轆,在草叢與灌木間探頭探腦地尋覓。雄鼠仍是與己無關的架勢,看都不看一眼那些幼鼠。整整七隻幼鼠,一動不動了,蔫了。
三
大哥場有一個好脾氣,天掉下來地頂著,萬事不忙不慌,送走老爹我的三大爺,把老娘伺候到九十,說話他也快七十了,鄉下生活節奏慢,見天二兩小酒,說,少喝幾盅,多喝幾年。大哥脾氣好,侄子也文雅,學了中西醫結合,進了鄉鎮衛生院,在峨庄山嵧里為農民行醫。一轉眼,侄子的兒子也快上初中了。
二哥大倉打小聰明,念了高中,在村裡當了赤腳醫生。大哥是大個頭,我不是,二哥比我還矮不少。我參加工作那年春節回老家,今日在二大爺家吃,明日在三大爺家吃,吃豬頭肉凍,喝瓜干燒酒。燒酒裝在錫壺裡,錫壺裝在瓦罐里,瓦罐里熱水冒著白氣。喝酒用錢盅,斟滿三錢,嘬一口,熱辣,憋住氣咽下去,一溜小刀子往下割,腸胃並沒有拉開,開裂的是視線,目光難以聚焦。場院的汽燈亮起,戲檯子鑼鼓響成一鍋粥,開唱呂劇三世仇,貧農王老五的角色總是變成兩個,努力往一個上合成,總是不能,索性倚著台柱子睡一覺再說。鄉戲散了場,往家走的路上是另一種熱鬧,扛著板凳的,牽著小孩的,抽著大煙袋的,全是黑影匆匆,狗們在人群的中間拐來拐去,白狗,黑狗,黃狗,蒼狗都變作了灰狗。一切都在黑魆魆中行進,評判七嘴八舌,氣氛嘈雜而又亢奮。沒有電燈,沒有月亮,人人都走對著回家的路。路沒了,人稀了,推開柴扉,家到了。站在三大爺院子當央仰頭看天,星星像要掉下來,春天的星星也這麼亮,半夜裡沒了酒意,也沒了睡意。
二哥送我去循途坐汽車返城。
我們走過春天的麥田。麥苗正在返青,倒伏了一冬的芽苗正試圖立起身子。料峭的北風掠過臉頰,麥苗和泥土的清香在清冷里瀰漫,看不見的熱氣在地里升騰。
遠處,有農民站在地頭,給麥苗灌春水。水往地里流,從西頭流向東頭。遠看綠色里浮起一層白霧,閃爍著像了海市蜃樓。農民戴一頂泛黃棉帽,拄著掀,高綰著褲腿,不嫌涼。頭上還頂著春寒,腳下已是夏天。農民已從流水濺起的水珠里感知到夏的熱度。田壟上,二哥和我一前一後,嘴裡呵出熱氣,卻凍得伸不出手。
春天的氣息太過香甜。澆地的農民聽著水聲,一邊朝我們張望,要是再近點,他一定想朝我們喊幾嗓子。
我們鑽過一架水渠,走出官莊,進入循途村地界,二哥說,白酒和醋能進行化學反應,生成乙醚,人可以不醉,再喝酒時你可以多喝些醋。我崇拜得不行,覺得二哥什麼都懂。後來知道乙醚哪是酒醋的化合物,不是不醉,而是麻醉。二哥如此密授至今是謎,且永遠成謎。
二哥後來經營村裡唯一的診所,有人頭疼腦熱不出村,也開藥,也掛水,四鄰八鄉都來問醫用藥,二哥總是和善以待,有求必應,口碑鵲起,還把兒子國強培養到醫學院畢業,接班成為村醫。二哥極善持家,蓋有全村面積最多的樓房,像一座城堡。國強添了寶寶,我們去祝賀,一上二樓,就進迷宮,轉來轉去地頭暈。
敏於行訥於言說的是二哥。年輕時便口吃,年紀大了更期期艾艾,一個詞在肚子里費盡斟酌,越斟酌越不自信,得得得得半天吐不出,嚴重到難以與人交流的程度。二哥人好,就是劉伶再世,唯鍾杜康,勸他少喝,就笑,酒是糧食精啊!濃眉彎成兩條短粗扁擔。我提醒國強,你爸這個喝法不行,你得管管!國強說,咋不管,他又不聽。終是吃了嗜酒的虧,不到花甲之年,二哥便中風不治。酒養人千年,壯英雄膽,助人消除愁緒。酒不傷人人自傷,不是酒的責任。智慧者把酒臨風意氣洋洋,糊塗人枕曲藉糟長醉不醒。二哥不糊塗,是吃了聰明人不吃的虧。
四弟大糧小我幾歲,小時候被二大娘慣得不行。夏天,二大娘穿的確良單褂,曬得薄薄一層且氧化霉色,大糧在二大娘背後撕開一個小口,往兩邊嗤地一扯,拉成一個三角,停住,側臉看二大娘反應,喜慶還是慍怒,二大娘不惱,笑,覺得兒子能耐。又一扯,口子變大變長,二大娘還是嘻嘻笑,你咋那麼踹呢!大糧像是受到鼓勵,放手開撕,口子撕到領子口,遇到針腳,撕不動了,罷手,二大娘的單褂變作反穿的斗篷,光背就全露出來了。後來,頑皮的大糧長成個彪形大漢,甚憨厚,八百斤的小車推出風,也是好酒,200斤的身軀能怯了區區小酒?經常騎著摩托車到鄰村聚會酒友,叫人擔心。汽車鐵包肉,摩托肉包鐵,你可得當心啊!喝上酒騎不快,沒事的!這是大糧的回答。一次酒後回村,騎著摩托車摔倒在離村口幾十米處,摔壞了頭。不用問,他騎得夠快,他記得自己說過喝了酒騎不快,酒過了八兩人想做主已是枉然,酒說了算。重症監護室住了10天,死的時候遠不到五十。我們家的祖墳里,多了一個少喪。每當回家給父母上墳掃墓,看見二哥大倉、四弟大糧的墳頭,心裡不是滋味。
四
幼鼠失去了雌鼠,也就失去了生命。我帶著七月,小心翼翼一隻只捏出倉鼠的屍體,包在一塊棉布里,棉布裝在一個紙盒裡,到院子對面晾衣繩下面刨坑,放進去,在樹底下埋葬。七月一再嘟囔,小墳得夠深,不要讓野貓挖到。
我們沒有中斷對雌鼠的尋找,始終沒有找到。雄鼠還是優哉游哉地生活著,毫無孤獨感。七月把在籠子前瞧的時候,它還在樓梯上上上下下,七月就凶它,也不想想你老婆為啥不要你了,還在這裡跳噠!
曾經,倉鼠廣泛出沒於草原、荒漠、山麓及河谷灌木叢,農田,花園和果園中也有它們的棲息地,自由地呼吸、覓食、嬉戲、繁衍後代。偶然的機會,他們成為人類的寵物和玩偶,一尺牢籠成為他們僅有的領地,沒有隱私,沒有自由表達,而且很難逃逸。人類的境遇酷似倉鼠,曾經漁獵為生,與猛獸展開速度與智慧的競技,茹毛飲血,原始卻奔放。經歷了足夠的野蠻和恣肆,豁然開悟,把自己置於自己精心編織的一個叫文明的囹圄,接受其包容,也接受其約束。眼下,大哥一家正面臨著糾結。祖輩、父輩時,老家官莊居於匯龍河河谷,建設水庫時移民上山,好,上山就上山。當下改水庫為湖,建設風景管理區,村莊要繼續向遠離湖區的山上遷徙,一排排比莊稼還要筆直、還要茂密的移民大樓在山上等他們入住。大哥、大嫂讓兒子、兒媳去了,倆人還堅守在老家的小院平屋。我說,冬天沒有暖氣,燒炭爐子又臟又嗆,還是早點搬過去吧?大哥說,你大嫂說了算。大嫂說先住著吧!不走的人家很多,到跟前再說。語氣里充滿對土地的留戀,那是年復一年種下希望、收穫夢想的土地啊!
五
顯然,大哥面臨的是小的遷徙,二哥大倉、四弟大糧是大的別離,是不歸路,千不該萬不該這麼年輕就匆匆離世,是他們對這個世界心存畏懼,無以立命安身,還是這世界於他們不公、對他們不起?反過來我要問我的兩個兄弟,兒女們正長大成人,承繼家業,留下的都是好日子,這樣的好日子不過,難道世界如此不值嗎?
逃離不是勇氣,面對才是決絕。再看那隻依然故我的倉鼠,情感一時複雜起來。

放寒假了,七月從學校帶回好幾張獎章,打開著讓我們看。我說,了不起,我們家要出個神童啊!
七月說,我們家沒有神童,只有神獸!她說的是倉倉。
就想,倉倉到來又詭異走失,誕下兒女又荒唐遺棄,成為逃避者、遺棄者,叫七月知道了世事無常,是一次深刻生命教育。倉倉讓我在衣食無虞的今天,想起祖輩、父輩們對飢餓的恐懼,對土地的眷戀,對溫飽的追逐與拼爭,神性滿滿,是智者,近乎聖賢,倉倉真的是神獸了。









本文為劉培國先生原創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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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培國
淄博世紀英才外語學校執行董事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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