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09日08:25:03 寵物 1846

文 | 朱榮林

作者系國家發改委區域規劃諮詢專家、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原上海發展研究所所長、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教授，上海交通大學教授、博導，嘉興發展規劃院名譽院長。

圖一，臨終之前的貝貝

隨著現代社會分工的日益細化，重複而乏味的工作節奏不斷加快。為彌補精神上的空乏，人們紛紛從八小時之外的樂趣中尋求補償，飼養寵物便是人們的時尚。據統計，迄今為止我國寵物領養者已達上億，足見其市場前景之甚。

許多人感受到，當你工作一天回到家後，享受與小動物們相處的時光，會讓你感到特別的輕鬆與愜意，一天勞累和煩惱會了無蹤影。大學問家季羨林晚年愛貓成痴，他與貓在一起時有「我心裡感到怡然，坦然，安然，欣然。」之感。

23年前我也曾領養過一頭京巴型的寵物犬，取名貝貝，它整整陪伴我13個春秋後於2012年去世，其間給我的感受基本如是。值此貝貝告別我十周年之際，特撰寫此文紀念它，旨在將自己的心得告知社會，以期引起人們能理解它們，呵護它們，並施以社會責任。

面對當今我國4000萬頭流浪狗的隊伍，我想起了佛家箴言：菩薩畏因，眾生畏果。要抑制這種傷害小動物和危及社會生態的趨勢，必須強化源頭管理。

當貝貝走了之後，我之所以不敢再領養小動物，除貝貝之痛令我不忍再有第二頭貝貝之外，我突然意識到自己不再養專屬於自己的小動物之後，我才有時間和精力去關注社會上的「貝貝」，關注那些正在博擊風霜雨雪無家可歸的「貝貝」們。

於是，關注社會流浪狗的心潮使我有緣接觸流浪狗魯魯和近乎沿街乞討的丟丟。

中國人的行為處事有其獨特之處，從古時祖訓始人們往往是由社會安排了一系列角色之後，依據對角色定位的解讀，自覺地提高自己的角色意識，以便為社會去做人，而不是為自已去做人。因為，中國人的社會意識強於西方，覺得每個人都是屬於社會的，這與西方人的觀念不盡相同。

這一思維對於約束人們行為、穩定社會具到了積極的作用。但這種行為約束，對於人們業餘生活中的社交空間拓展也具有一定的局限性，這從我國就業崗位的換手率(跳槽)的低比例中不難獲知，它遠非西方的頻率。對此，詩人泰戈爾曾經作過評價，「東方的基礎是社會，國家可以滅亡，社會仍然存在，而西方的基礎是國家，國家就是一切」。

中國人的角色意識，是在追求一種精神上和道德上的優越感，「三綱五常」就是精準地將人們的角色定位嚴格地界定於「名正言順」的社會等級系統之中，以明白無誤地表明自己與他人角色地位的差異。因此，人們在就業崗位上憂悶時往往很少會在職場放肆地發洩，而是選擇在業餘生活中去悄悄地物色排解的對象和方法。

這種排解途徑，既有轉移苦悶法，也有精神勝利法。於是乎，魯迅筆下的阿Q一度會成為我國一個特定時代人物個性的寫照。

角色定位成為推動人際關係互動的依據也出於此，這種等級關係的外延包括了親情的、非親情的，甚至是更為寬泛的關係，以此構成禮義之邦的表徵。而人生伴侶，正是人們為有效體現社會角色所需的一種與人際互動關係相適應的協同者或同伴。

由於人類的雙重屬性，使人的需求具有多層次性，作為生理學意義上的人，有其物質生理方面的各種需求，但作為社會學意義上的人，又具有心理，精神，情感、事業、信仰、自我價值實現等文化方面的需求。無論是哪一種需求，人均需要物色自己的伴侶，其作用有二：

一是在社會分工日益細化的今天，生活上和事業上的伴侶，可以起到激發自身有限能量，又能調節心理世界以適應自己角色定位的需要。

二是有助於從關係協調的角度去約束並規範自身利己主義的非理性行為，諸如家庭關係處理的求同存異，企業發展中利潤最大化與社會成本內化的關係，進而還可以引伸擴大到人類與其他生物種群的正常關係的建立之上。

約翰多恩在《喪鐘為誰而鳴》一文中說過：「沒有人是一座孤島，可以自全。如果海水衝掉一塊，陸洲就會減小，如同一個海峽失去一角，如同你的朋友或是你自已的領地失去一塊。任何人的不幸都是我的損失，因為我是人類的一員。因此，不要問喪鐘為誰而鳴，它就為你而鳴。」其深刻的哲理可以從家庭關係推廣到社會關係，叫你永遠不要對他人的苦難無動於衷。

圖二，在街巷抱團取暖的母子倆

歸納起來，人生伴侶有三種類型：

其一是基於法律關係的夫妻。這是關係相對穩定的伴侶，其組建的家庭成為社會的「細胞」，這裡是人際互動的起點，也是社會行為準則的基礎，更是人類得到慰藉的港灣。在倫理文化積澱豐厚的中國，夫妻伴侶關係具有特殊的穩定性和責任心。

其二是基於同一行為目標而結成志同道合的夥伴。這種伴侶關係只有合同法的法律約束，卻少倫理道德的制約，但由於彼此事業相同，利益相共，志向相印，是一種相對可靠的、有利益紐帶的、階段性的協同關係。

其三是基於人與特定生物種群之間感應傳導為基礎的依附型的結伴關係。這種伴侶關係形成的初衷是解悶、消遣和尋趣，進而會演化成忠貞、呵護和友情。其對象多半是寵物狗或寵物貓，人與它們之間是依附與被依附的關係、服從與被服從的關係、服務與被服務的關係，其特點是侍從關係相對，它服從你，你得侍候它；依附關係則相向，你越依它，它越附你。兩者關係的發展趨勢，會與日俱增，直至不能自拔，而其背後折射的卻是人類固有的社會責任。

我之所以會選擇第三種伴侶類型來闡述主題，是因為這種伴侶關係正在向主流社會滲透，但卻遠沒有被主流社會所認同，更況還沒有上升到立法程度，諸如西方的《動物保護法》中有義大利的規定：三天不遛狗將被罰款，主⼈不能給⾃⼰的寵物染⾊，或為了美觀，截去寵物⾝體的任何⼀部分，如割掉狗的尾巴等，虐待或遺棄寵物者可被判⼊獄1年或罰款10000歐元。

我曾養的貝貝，它成為我1999年10月至2012年6月間整整13年的伴侶，無論在我讀書寫作，還是休閑養病時，都不棄不舍。當被寵物醫院診斷為肝腹水之後，我們深為自已餵食結構的嚴重失當而愧疚不已！

在貝貝臨終前的37天里，我們惜愧相織，彼此激起了超乎尋常的情感共鳴，也引發了我對人生諸多反思性的哲學思考。我的五萬字的《貝貝日記》記錄了貝貝生命周期的倒計時，我是用心，用情，甚至用淚記錄了貝貝生命最後日子的每一天，為的是希冀現代社會的人們能從社會責任的視角，珍惜生靈、關愛生命、同情弱者。

我為此深謝上海學林出版社將之編輯在我的《經濟轉型的人生視角》一書之中。

人們對長期擁有的東西往往熟視無睹，不僅不覺稀罕，反覺多餘，甚至是負擔。但當你預知它即將消失而痛時，會倍覺珍貴，甚至會陷於無措手足的苦痛和不舍之中。我對貝貝，一頭非我同類的寵物就有此感。

貝貝生命周期進人倒計時之後，作為我13年之久的伴侶即將離去，我竟負有頓失瞻依之痛。這種痛是刻骨銘心的，它驅使自己徹底反思對動物世界曾經有過的失責，其中包括人們對動物生存權的歧視，它折射出「人類干預主義」行為已經超越大自然的無生命世界，進入了大自然的有生命世界。

而人類對於有生命世界的干預，已經從野生動物種群，進入了家養動物種群之中。這種干預，不僅體現在對生物種群生存權利的漠視和歧視上，更體現在對它們賴以生存的生物圈環境的破壞上。

從統計獲知，地球生物圈中的已知生物約有250萬多種，其中動物約有200萬種，植物約有34萬種，微生物約有4萬種。它們彼此呈現千差萬別之態，但有一點是與人類共同的，就是其生命活動均離不開特定的環境空間，必須有良好質量的水、空氣、土壤和營養物質。

因此，恢復已經被嚴重破壞的生物圈生存環境和空間，這就是我們的社會責任。從貝貝走過的歷程中，我已經充分地感受到這一點。

2012年6月12日是貝貝告別人類世界的日子。這是一個陰霾霧沉的早晨，窗外不時傳來馬路橋堍上蔬菜、水果的叫賣聲，這裡的農民和小販起早貪黑已成習慣。現在正是貝貝睡得最香的時候，原因是早上氣溫適宜，且是貝貝一天之中呼吸起伏相對平穩的時候，也是小傢伙養蓄精力的最好機會。

因此，我們盡量小心腳步，但心靈的感應使貝貝兩隻大眼睛撲閃撲閃地早在注視著我們一舉一動。早市過後，我們用籃子提著已無力伸腿的貝貝沿河活動。在綠地路邊上，只見貝貝已無往日的大小便，神氣也漸衰。我猛然感到貝貝的情況可能有變，一種不祥的預兆已經顯現，腹水再度緊逼貝貝肺部。一陣凄楚，重亂我的方寸。其難以逆轉的病勢，猶如辭歲不重來，落花難上枝一般。

圖三，我餵養的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小狗

午後1時左右，貝貝在衛生間發出尖聲呼叫，我們應聲前往。只見小傢伙張口喘著大氣，神色獃滯，我迅即口念佛語，為其祈禱。一刻鐘左右，貝貝雖恢復了常態，但神氣已散，喘急不減。

突然，我發現貝貝快喘不過氣來了，只見它已無力換氣，大有霎時斷氣的苗頭。下午1：30，貝貝一反常態，竭力關注我們行跡，一有離開它視線的苗頭，便發出呼叫聲，直到見到我們為止。

這一舉動的背後，是貝貝已自感生命即將走到盡頭，而又不願意在我們視線之外孤單地離去。因此，貝貝會不時艱難地拖著笨重身驅隨我而爬行。當它耗盡最後一點力氣爬到衛生間的地板上後，剛躺下一剎那便在一聲尖叫中倒地離世。

我們判斷，是心肌缺血帶走了貝貝，原因是貝貝舌苔鐵灰並外伸，雙眼外突倒地，呈現的是心肌梗塞的癥狀。我看到，貝貝依然雙眸遠視，眷戀親人之情宛若往昔。我們含淚幫貝貝閉目，送其上路。我頓覺人去樓空，神情恍惚。真可謂十三年來成一夢，客路蕭蕭兩鬢秋。

一小時後我送貝貝回故里，在小園子西牆為它挖地埋香，貝貝安詳地躺在生前洗澡用的紅綠相間的全棉毛巾被中，宛若熟睡的孩子。

端詳著貝貝離世後的容貌，我眼前再度浮現出貝貝去世前的點點滴滴。貝貝能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考慮到我們年事已高，且體衰多病，因此，在其離別時機和謝世方式的選擇上，別有一番苦心。它既不在高溫酷暑的日子，也不在午夜破曉的時辰離去，而是在烏雲遮日的正午合眼；它沒有在漫長的折騰之後離別，而是在頃刻的瞬間永決；它沒有借寓所主區間（如卧室、客廳、餐廳或書房）離別，而蹣跚到衛生間去長眠。

貝貝的率直、善良、厚道，在我的親友圈子裡素有口碑，這種品格竟會保留至生命走向歷史盡頭的最後一刻，足見其秉性至終不泯。其時其景留給我們的是一份珍貴無比的記憶，也是一份無可原涼的愧疚，更是一份難以撫平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