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院的房子老了，屋頂出現滲漏，不得不搬出去過渡，這樣晚飯後就多出一件事：騎車去老房子喂貓。
兩年前有隻流浪貓，每到晚上飯點，繞到我家客廳的落地窗前：兩腳撐地，豎起，前爪趴在窗前：拍玻璃，眼巴巴地注視著我們喵喵叫，估計是走失的貓，或曾受人善待，見人不躲，女兒吵著要收養。但我堅持底線：不能進屋！散養在庭院里。
流浪貓可憐，每天為果腹奔波，風裡雪裡、雨里水裡，平均壽命很短，往往只有幾年，雖自由，代價卻巨大，用命換自由，所以它們寧願被圈養在家，餓了有投喂，病了去醫院，老了有贍養，大概率可以「苟全性命」十餘年。
我決定提高動物的品格：既給麵包，也給自由。女兒同意了，有歸屬自我的報恩者。阿姨開心了，不必為毛孩的毛煩惱了；我放心了，在庭院，隔著玻璃可以欣賞，不必擔心貓身上的病菌。好比四人打麻將，四人都贏了！
如今孩子出國，晚上餵食輪到我。每次快到門前，我的腳步再輕，貓都能察覺到，小臉「一」字形側著，貼伏地面，努力伸出移動門輪的空當，「喵喵喵」叫喚，然後一翻身，隨著你的腳步，碎步同行。有時去晚了，貓就蹲在門柱上，遙遙在望。看到你由遠而近，頭一低，縱身一躍摟住樹榦，順溜著地，悄然無聲。
門開了，貓仰臉於豁開處，待你跨進，它便蹭蹭你褲腳管，提醒你：我在！一轉身，扭著屁股，熟門熟路引導你到貓碟前，告訴你這是投食區域。回頭看看你，一躍而上貓抓板，翹起屁股，前爪伏地撓，這是興奮時刻。當你立在櫃旁，從大罐里分食入盆，它又躥到你的腳下，蹭你褲管「喵喵」叫，急不可待！當你將貓碟彎腰放在地上，它馬上圍攏過來，埋首嚼食。偶爾回頭看看我，是否走了？因為一旦享受定時投喂，這隻貓就喪失了戰鬥力，就不是流浪貓的對手。如果我放好貓食就走，蹲在附近窺視已久的流浪貓就會一躍而出搶食，家貓就識趣地躲在遠處。如果連續一兩周，那麼流浪貓就會疊加，這裡就成為羅馬斗獸場。我不得不在院牆外來回散步，聽視頻課程，雖然隔堵牆，聽見視頻里朗讀聲音，知道投喂者還在，流浪貓不敢前來。好比北京人的奧拓小車後窗，貼著大字標語：「別看我的個子小，我的大哥叫奧迪。」
它偶爾還會抬頭，豎起耳朵，回頭看，四周看，附近某處一定潛伏著覬覦的流浪貓，貓是靠聽覺、嗅覺辨識世界的。凡有此表情，我更不敢走，冒充奧迪。
碟舔凈了，貓就走開，在院里梭巡閑逛，永遠與你等距對視，你動它也動，最後一躥，逃逸到足夠安全的距離。貓有眼珠無眼白，看不見它狡黠時的盤算轉動。受驚時會齜牙咧嘴，露出米粒紅口小白牙，合攏就面無表情，蹲著，前爪支起坐後臀，昂首天外，一臉冷峻，此時你叫它喚它都置之度外，但不離不棄，這就是貓與你的疏離感，這就是它的獨立性。
來源：新民晚報 作者：李大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