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里的那場慶功宴,蕭景珩當著滿堂賓客說要退婚的時候,誰都以為倒霉透頂的人是我,可誰也沒想到,真正從那天開始一步步走向絕路的,反倒是他自己。

那天夜裡風大,雪壓得廊檐都沉了一層,我從前院回到偏院時,鞋襪早就濕透了。宴上那麼多人看著,蕭景珩一句「解除婚約」,把我三年里最後一點體面也一併揭了個乾淨。按理說,我該哭,該鬧,該像個被逼到絕境的人一樣,至少得做出點痛不欲生的樣子,才配得上那些人眼裡的笑話。可奇怪的是,我一路走回來,心裡竟然很靜。
靜得像一潭凍住的水,表面沒波瀾,底下卻早已經裂開了。
周嬤嬤就在屋裡等我,一見我進門,連忙把門關上,伸手來扶:「姑娘,怎麼樣?王爺是不是……」
我把外頭帶進來的風雪抖了抖,輕聲道:「他說了,明日向太后請旨,退婚。」
周嬤嬤手一抖,險些把桌上的葯碗碰翻:「這個沒良心的!當年在將軍府里,老爺把他當半個兒子似的教著,教兵法,教騎射,教他怎麼為君為臣,他倒好,轉頭就要把姑娘往死路上逼。」
我沒接這話,只是把凍僵的手伸到炭盆前烤了一會兒。
火光跳著,映得人影也跟著晃。牆角那盞油燈不太亮,屋子裡還是發暗。就這麼一會兒工夫,我腦子裡過了許多東西。父親的案子,蕭景珩這些年的冷待,程月柔的刻意折辱,還有那幾封我曾經偷偷見過的「密信」。
不對勁的地方太多了。
以前是我不敢往深處想,怕一旦想明白了,連最後那點自欺欺人的念想都保不住。可到了這一步,再裝傻也沒意思。
周嬤嬤把葯碗遞給我,聲音壓得很低:「姑娘,白日里我去廚房送東西,碰見了個熟人。」
「誰?」
「御史台周大人府上的舊仆。」她靠近些,「他說,周大人這些年一直在暗地裡翻蘇家舊案,只是沒尋到鐵證,不敢輕舉妄動。還說……還說姑娘若真想活,就不能繼續待在晉王府。」
我接過葯碗,溫熱的苦澀氣味撲到鼻尖,心裡忽地一沉:「他還說什麼了?」
「他說,明日慶功宴上,人多眼雜,最容易出事。讓姑娘千萬當心飲食。」周嬤嬤頓了頓,嗓音更啞,「還有一句,他讓我原原本本帶給姑娘——『蘇將軍死得不明不白,姑娘若有機會,別信任何人,尤其別信晉王。』」
這話像一根針,一下扎進我心口。
別信蕭景珩。
其實這三年,我早該明白了。若真有舊情,哪怕不能護我周全,也不至於眼睜睜看著我在王府里被磋磨成這樣。可人總有個毛病,越是從前放在心上的人,越容易替他找借口。今天覺得他身不由己,明天覺得他另有苦衷,後天又想著,也許只是在等機會。
等來等去,等到的是當眾退婚。
我把葯一口喝盡,苦得舌根發麻,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嬤嬤,明日宴上無論發生什麼,你都別出頭。」
「姑娘……」
「聽我的。」我抬眼看她,「想害我的,不會只準備一手。程月柔絕不會只等著看我被退婚。」
周嬤嬤臉色白了白,低聲問:「那姑娘打算怎麼辦?」
我看著炭盆里微微塌下去的一點火星,慢慢開口:「既然他們都盼著我出醜,那我就先看看,誰最沉不住氣。」
第二天一早,雪比前一夜下得更大。
王府上下忙得厲害,侍從來回奔走,前院搭了彩棚,酒席從正廳一路擺到偏院。說是慶功宴,其實誰都明白,這是蕭景珩凱旋之後頭一回在京中正式露面,來的人不只是想捧場,也都想借著這個機會探探風向。
新帝登基三年,晉王這三年在外領兵,既是信任,也是敲打。如今北境戰事告一段落,他帶著軍功回來,京中自然沒人敢輕視。
我被安排在角落裡伺候末席,看上去不起眼,其實剛剛好。離得遠,不必一直受人注目,又能把整個宴廳的動靜看得清清楚楚。
程月柔今日穿了身石榴紅宮緞長裙,滿頭珠翠,隔著半個宴廳都晃眼。她坐在蕭景珩下首,笑得端莊妥帖,儼然一副當家女主人的樣子。柳如煙則坐在樂師旁邊,粉面桃腮,眼波流轉,一身水紅薄紗比滿廳的燭火還要惹眼。
她們一個盼著我倒霉,一個盼著我徹底讓位。
正好。
宴至一半,蕭景珩果然起身,說了那番要請太后恩准解除婚約的話。廳里靜了片刻,很快就響起低低的議論聲。我站著沒動,只覺得那些目光像無數細針,從四面八方扎過來。
他喚我上前時,我捧著酒壺走過去,跪下,俯首,所有動作都規矩得挑不出錯處。
「蘇清辭,」他看著我,語氣平得沒有一點起伏,「你可有異議?」
我抬起頭,望見他拇指上那隻白玉扳指。
以前父親誇他騎射好,說他天生就該握弓執鞭,而不是困在深宮鬥爭里。那時我在旁邊笑,蕭景珩也笑,少年人的眼睛亮得很,像冬夜裡落了雪的星子。可如今再看,那點光早沒了,只剩一層冷冰冰的殼。
「沒有。」我說。
兩個字剛出口,旁邊就有人輕輕吸了口氣,大概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平靜。程月柔唇角翹得更高,柳如煙也悄悄鬆了口氣。
可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一聲通報——太后到了。
後頭的事,倒像是一場誰都沒預料到的反轉。
太后沒有給蕭景珩多少臉面,先是當眾問起我額上的傷,又順著查到了程月柔平日里對我的折辱。程月柔跪在地上,臉上那點血色一點點褪乾淨,連聲音都在抖。滿堂賓客不敢出聲,連柳如煙也慌了。
最讓人沒想到的,是太后忽然說,要收我進宮照看一陣。
蕭景珩的臉色那時是真的變了。
他大概以為,退婚這件事只要做得足夠乾脆,就能跟蘇家劃得更清楚一些。可太后偏偏把我從王府帶走了。這一帶,不只是護著我,更是明著告訴所有人——蘇清辭還沒落到任誰都能踩一腳的地步。
我隨著太后離開宴廳時,沒有回頭。可身後那些壓得極低的議論聲,我還是聽見了。
「太后怎麼突然護起蘇家女了?」
「蘇家案是不是另有隱情?」
「晉王這回怕是碰釘子了……」
風言風語這種東西,一旦起了頭,就很難再壓下去。
進宮後的那一夜,我幾乎沒睡。
倒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太清醒了。太后的態度太反常,不會只是心疼我受苦那麼簡單。再加上周大人託人帶來的話,許多原本散亂的念頭,忽然就在腦子裡一點點連成了線。
第二日午後,太后召見了我。
殿里只留了王公公伺候,炭火燒得很足,暖得讓人發昏。太后端著茶盞看了我一會兒,才開口:「清辭,你心裡有疑問,是不是?」
我跪在地上,沒有立刻說話。
「想問什麼,就問吧。」她語氣不重,卻透著一種看透人心的沉靜,「哀家既把你接進來,就沒打算再瞞得死死的。」
我額頭抵在手背上,聲音不大,卻很穩:「臣女想知道,父親究竟是不是冤死的。」
殿里靜了很久。
太后把茶盞擱下,輕輕嘆了口氣:「是。」
明明我早已經猜到了,可真聽到這個字的時候,心口還是像被人用鈍刀慢慢剖開了一道口子。疼,不是一下的,是綿長的、發悶的,連呼吸都跟著發澀。
「那證據呢?」我問,「是誰做的局?」
太后看了王公公一眼,王公公會意,悄無聲息退到殿門外。
「蘇家案牽扯太多,不是一兩個人能辦成的。」太后緩緩道,「程遠在前面遞了刀,後頭還有人借了勢。至於景珩……」她頓了頓,神色里多了些說不清的疲憊,「他並非主謀,但他默認了。」
我指尖一陣發冷。
默認。
這兩個字比直接說他害了蘇家更讓人難受。若他從一開始就和程遠一樣,是個徹頭徹尾的算計之徒,我反而還能恨得痛快些。偏偏不是。他不是主謀,他甚至可能猶豫過,掙扎過,可最後他還是站到了我的對面。
「他為什麼?」我問。
太后看著我,慢慢道:「為了活,為了保住晉王這個身份,也為了……保住兵權。」
我低下頭,忽然想笑。
原來如此。
舊情值幾個錢呢?在皇權和前程面前,不過輕得像一張紙。
「那太后如今護著臣女,是因為愧疚嗎?」我話出口時,自己都覺得有些冒犯,可我實在忍不住。
太后卻沒惱,只是淡淡道:「有愧疚,也有別的。蘇鎮北是國之棟樑,死得冤。你母親昔年救過哀家妹妹一命。更要緊的是,哀家不能看著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就這麼被人踩爛了。」
她說到這裡,目光沉了沉:「只是你記住,哀家能護你一時,護不了你一世。程家不會罷手,景珩那邊……也未必就真放得下。」
這話我聽懂了。
太后是要我離京。
也就是在那天,王公公悄悄來告訴我,江南王太妃臘月二十回京,願意帶我去江南。
我沒有猶豫,直接應了下來。
京城這個地方,已經不是我能待的了。留下來,要麼被程家想法子磋磨死,要麼被蕭景珩困在他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愧意里,活得比死還難受。
走,才是活路。
可我沒想到,就在出發前一晚,蕭景珩會闖進慈寧宮外的偏殿來見我。
那時天已經很晚了,宮人都退了,我正坐在燈下收拾東西。三年下來,我能帶走的東西少得可憐,一塊父親留下的玉佩,幾件舊衣裳,再就是周嬤嬤塞給我的一小包晒乾的梅花。
門被推開的時候,我以為是春杏,抬頭一看,卻怔住了。
蕭景珩站在門口,肩上還沾著雪,臉色在燈影里顯得有些蒼白。
「你來做什麼?」我問。
他反手關上門,沒有立刻說話,視線落在桌上的包袱上,喉結滾了滾:「你要去江南?」
「王爺消息倒快。」
「清辭。」他走近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別去。」
我聽得都覺得荒唐:「不去?留在京城做什麼?繼續給你做婢女,還是等著程月柔哪天不高興,直接把我打死?」
他眉心猛地一蹙:「我會護著你。」
「你護著我?」我笑了,聲音不大,卻連自己都覺得涼,「這三年里,你哪一天護過我?」
蕭景珩像是被這句話刺中了,半晌沒說出話。屋裡靜得只剩燭芯偶爾爆開的細響。我看著他那張臉,忽然覺得累,連爭辯都提不起興趣。
「王爺,」我慢慢道,「你今晚來,是因為後悔退婚,還是因為怕我離開之後,有些事就再也捂不住了?」
他眼神一變。
那一瞬間,我就知道,我猜中了。
「蘇家案,你到底知道多少?」我盯著他,一字一句問。
蕭景珩呼吸有些亂,沉聲道:「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清辭,當年我沒有辦法。」他伸手像是想碰我,可還沒挨到,就被我退開了,「父皇駕崩,新帝登基,我若再替蘇家說話,死的不只是蘇家,連我自己都會被牽連。程遠早把局布好了,我救不了。」
「救不了,所以就順勢踩上一腳,是嗎?」
「我沒有!」
「沒有?」我眼眶發熱,可聲音反而更穩了,「那些將領的證詞,不是你遞上去的?父親入獄以後,不是你親自去了一趟刑部?他在獄中死的時候,你難道什麼都不知道?」
蕭景珩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我原先只是試他。可看到他這個反應,我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徹底斷了。
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清辭……」他嗓音沙啞,像是費了很大力氣才擠出一句,「我那時若不那麼做,晉王府就完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很陌生。
從前那個會在將軍府里偷偷給我帶糖人、會因為我一句玩笑就紅了耳根的少年,到底是什麼時候不見的?又或者,他從來沒變過,只是我從前太傻,只看到他柔軟的一面,看不到他骨子裡的自私和涼薄。
「所以你活下來了。」我說,「踩著蘇家,踩著我父親的命,活下來了。」
他閉了閉眼,像是不敢看我。
我沒有再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指向門口:「出去。」
「清辭,你聽我說……」
「我不想聽。」我看著他,「你若還記得一點舊情,就別再來找我。明日我離京,從此以後,橋歸橋,路歸路。」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終究還是沒再上前。
臨走前,他低聲說:「你以為去了江南就安全了嗎?程家不會放過你。」
「那也比留在你身邊強。」
門開了又關,帶進來一陣雪氣。等那點腳步聲徹底走遠,我才像是突然泄了力,扶著桌角慢慢坐下。
原來恨到極處,不是聲嘶力竭,也不是淚流滿面。
是心一下子空了。
臘月二十,江南王太妃回京。
她是個看著極溫和的人,眉眼和太后有幾分像,說話輕聲細語,可骨子裡又有種不容人輕慢的穩。她見到我時,握著我的手看了許久,眼眶微微發紅:「你和你母親年輕時,真像。」
提到母親,我鼻子一酸,一時說不出話。
太妃也沒多問,只拍了拍我的手背,溫聲道:「別怕,有我在。」
就這麼四個字,差點把我眼淚勾下來。
她回京本是省親,只停留三日,三日後便要啟程南下。我跟著她離京那天,天色陰沉沉的,像是又要落雪。太后親自送到宮門口,給了我一枚白玉令牌,讓我貼身收好。
「記著,」她看著我,語氣少見地鄭重,「能活著,比什麼都要緊。」
我跪下磕頭,起身時眼前一陣發酸。
馬車出城的時候,我沒再回頭。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怕一回頭,就又看見那些埋在京城裡的舊人舊事,看見十四歲之前那個還什麼都沒失去的自己。
可我到底還是沒能安安穩穩離開。
出城不到三十里,官道旁的林子里突然竄出一隊蒙面刺客。對方來勢很急,目標分明,不搶財,不拖延,刀刀都沖著馬車來。江南王太妃帶來的護衛雖不算少,可到底是在路上,準備不足,一時竟被逼得手忙腳亂。
馬車劇烈晃了兩下,太妃抓緊我的手,臉色發白,卻還算鎮定:「清辭,你趴下。」
我剛伏低身子,就聽見外頭兵刃相撞的聲音,緊接著是馬嘶和慘叫。那一瞬間我腦子裡閃過許多猜測,程家?還是別的什麼人?可還沒等我想明白,就聽到一聲熟悉的厲喝——
「留活口!」
是蕭景珩。
他竟然帶兵追了上來。
後頭的混戰我沒瞧清,只知道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刺客就死的死、擒的擒。馬車門被拉開,蕭景珩站在外頭,玄色披風上濺了幾滴血,眉眼間都是冷氣。
「太妃受驚了。」
太妃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語氣算不上熱絡:「有勞晉王。」
蕭景珩像沒聽出來,只往車內看了一眼。那一眼落在我身上時,停頓了一下。
我別開了臉。
太妃何等聰明,先前在宮裡大概就看出些端倪,這會兒更是一點多餘的話都沒說,只淡聲道:「既然刺客已除,就不耽誤王爺公務了。我們還要趕路。」
蕭景珩沉默片刻,道:「我派一隊人護送你們到碼頭。」
「多謝,不必了。」太妃直接拒了。
他唇線綳得很緊,到底也沒再強求。
等馬車重新上路,太妃才慢慢道:「刺客來得太巧,晉王來得也太巧。」
我沒有說話。
她偏過頭看我,像是把什麼都看明白了,卻又沒有點破,只輕聲嘆了句:「這一路,怕是不會太平。」
果然,她沒說錯。
上船之後,頭幾日還算安穩。江面寬闊,風裡帶著水氣,越往南走越暖。太妃待我極好,吃穿用度都照拂得細緻,像是真把我當成了故人之女。船上還多了個人——江南王世子趙明軒。
我先前只聽說過他的名字,真正見到時,才明白為什麼京中不少人提起他,總要帶一句「不是池中物」。他生得極好,眉目清雋,氣質卻偏冷,像江南冬日的薄霧,看著溫和,實際很難近身。
起初他對我只是客氣,甚至客氣得有些疏離。可這份疏離我反倒自在。大家把界限擺明白了,相處起來不費勁。
直到第五日夜裡,船行到淮安一帶時,出了事。
那天後半夜我被一陣很輕的響動驚醒,像是木板被什麼東西刮過。我本以為是風浪,可細聽幾下,又覺得不對。正要起身,窗紙上忽然掠過一道影子。
幾乎是同一刻,艙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
來人動作極快,黑衣蒙面,一進門就直奔床榻。我幾乎是本能地往旁邊滾了半圈,那把刀擦著我的袖子砍下來,劈在床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心口狂跳,伸手去抓枕邊那支一直藏著的發簪。那簪子不算鋒利,可真到了要命的時候,也顧不上這麼多了。黑衣人第二刀落下來時,我狠狠朝他手腕扎了過去。
他吃痛一松,我轉身就往外跑,才拉開門,就差點撞上一個人。
趙明軒一把將我拽到身後,長劍出鞘,寒光幾乎晃了眼。後面發生了什麼,我只記得刀光,血色,還有船上接連響起的呼喝聲。那不是普通的流寇,是沖著我來的。
因為別的艙房都好好的,獨獨我的門口埋伏了兩個人。
等混亂平息時,甲板上已橫七豎八倒了好幾具屍體。趙明軒手背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順著指節往下淌,他卻像沒感覺,只冷著臉吩咐人把活口拖下去審。
太妃趕來時,我還披著外衣站在風裡,手指冰涼。
「傷著沒有?」她拉著我上下看了一遍,見我只是袖子破了道口子,才稍稍鬆氣,「嚇壞了吧?」
我搖頭:「還好。」
其實不是不怕,是怕過頭了,反倒一時木了。
趙明軒回來時,臉色不太好看:「問出來了,是死士。嘴裡藏了毒,剛撬開一句就咬碎了。」
「可有線索?」
「只有這個。」他把一枚極小的銅扣放在桌上。
那銅扣看著不起眼,可樣式我認得。晉王府親衛的冬甲上,就綴著這種扣子。
屋裡頓時靜了。
太妃臉色一下沉了下來:「晉王的人?」
趙明軒沒直接應,只道:「未必是他親自下的令,但跟京城那邊脫不了關係。」
我盯著那枚銅扣,忽然覺得有些發冷。
白日里官道上的刺客,夜裡船上的死士。若說是巧合,連我自己都不信。可若真是蕭景珩,他又何必白日里做出那副救人的樣子?
太妃看了我一眼,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麼,聲音放緩了些:「有時候,一件事不是只有一個人會做。想害你的人多,想借著救你來示好的人,也未必少。」
我沒再說話。
是啊,真相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再一次清清楚楚地明白,京城那些人從沒打算讓我活得太安生。
第二天起,船上戒備嚴了許多。趙明軒把自己的侍衛調了四個到我艙外,連太妃都打趣說,他這是拿我當什麼不得了的貴客護著。
趙明軒只回了句:「她若在路上出事,母親回去又要睡不好覺了。」
聽著還是冷冷淡淡,可我知道,昨夜那一劍,他若晚來半步,我現在大概已經沒命了。
我向他道謝時,他只是看了我一眼:「不必。你若真謝我,接下來就別一個人亂走。」
話不算好聽,偏偏讓人心裡踏實。
船到揚州時,我們暫住兩日補給。也就是在揚州,我第一次見到程月瑤。
她是程遠山的女兒,也就是程遠的侄女,算起來和程月柔是一家人。可跟程月柔那種張揚刻薄不同,程月瑤生得柔柔婉婉,說起話來也是三分笑意、七分親近,不知道的,還真會以為她是個再好相處不過的人。
她來別院拜見太妃時,帶了好些揚州特產,言辭恭敬,禮數周全。等說笑了幾句,她目光一轉,落到我身上,溫溫柔柔地開口:「這位便是蘇姑娘吧?早聽姑母提起,今日才算見著。」
我抬眼看她。
她眼神很穩,穩得幾乎沒有一絲波瀾。可越是這樣,越讓我心裡發緊。
太妃不動聲色,把話頭輕輕帶開了:「不過是個孩子,你們往後有的是時候見,不急在這一時。」
程月瑤笑著應了,坐了沒多久就起身告辭。臨走前,她又朝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卻讓人莫名不舒服。
當晚,趙明軒就告訴我,程家在江南這邊的勢力比我想的還要深。鹽運、漕運、錢莊,凡是能沾著油水的地方,他們都插了手。
「她不會無緣無故來這一趟。」他說。
「是沖著我來的?」
「十有八九。」趙明軒頓了頓,又道,「但她未必是來動手,也可能是來探路。你如今跟著我母親,程家總得先摸清楚,你在她心裡有幾分分量。」
我聽完,反倒比之前更平靜了些。
說到底,還是利益二字。若我只是個無足輕重的罪臣之女,他們未必會這麼急。越是有人盯著我,越說明我身上還有他們忌憚的東西。
至於是什麼,我原先還不夠明白,可到了蘇州之後,我漸漸知道了。
江南王府比我想像中大得多。
不是金碧輝煌那種大,而是處處透著積年的底蘊。迴廊曲折,水榭連著花廳,臨湖的小樓一層疊一層,春日未到,園子里卻已經透出點綠意。太妃一回府,就命人收拾出離她最近的聽雪院給我住,又在三日後辦了認親宴,正式收我做義女。
認親那日,蘇州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都來了。
我穿著太妃親自挑的月白錦裙,頭上只簪了一支素玉簪子,站在她身邊受禮。滿屋子的打量和猜測,我不是感覺不到。只是到了這一步,再怯也沒用了。
太妃握著我的手,向眾人道:「清辭是我故人之女,從今往後,便是我趙家的人。誰輕她半分,就是輕我。」
這話說得一點餘地都沒留。
底下的人神色各異,可到底沒人敢當場說什麼。
宴席散後,太妃有些乏了,先回去歇息。我正要回院子,走到游廊下,卻被趙明軒叫住。
「還撐得住嗎?」他問。
我知道他是說認親宴上那些目光,便笑了笑:「還好。」
他看著我,忽然道:「今日之後,你在江南王府就不是客人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語氣淡淡的,「既然進了這個門,往後遇事別總想著自己扛。這裡不是晉王府。」
我怔了下,鼻尖忽然有些發酸。
這話若換成旁人說,可能只是尋常安慰。可從趙明軒嘴裡出來,反倒更有分量。因為他從不輕易說這種話。
我低聲應了句:「好。」
春天來得很快。
蘇州的春和京城不一樣,風軟,水也軟,連枝頭抽出來的新芽都像帶著濕潤的氣息。若不是程家的影子始終壓在後頭,這樣的日子其實已經算得上安穩了。
可安穩終究只是表象。
認親宴後沒過多久,周大人的一封密信從京城送到了我手裡。信里說,他查到了當年替程遠偽造筆跡的人,姓趙,原先是個不得志的落第書生,後來投靠了程家。蘇家案後,他並沒有死,而是被秘密送往江南,藏在鹽運使衙門名下的一處莊子里。
信的最後還寫了一句——若想翻案,此人是關鍵。
我捏著那封信,半天沒有動。
到了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為什麼程家的人這麼急著盯我。因為他們也知道,有些事只要沒徹底爛死在泥里,就總有被翻出來的一天。
我把信拿給太妃看時,她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麼做?」她問。
我實話實說:「我還沒想好。」
太妃點了點頭:「沒想好,就別急著動。翻案不是一時意氣,尤其對上程家,一步走錯就是萬劫不復。」
她說得沒錯,可我心裡清楚,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開的。
果然,沒過幾天,程月瑤就再次登門了。
這回她沒帶多少人,只帶了個貼身婢女,姿態擺得很低,說是特意來恭賀我認親,又送了一匣子揚州的珠花做禮。太妃沒讓她多留,她卻像真是沖著我來的,話里話外全是親熱。
臨走前,她忽然壓低聲音,對我笑了一下:「姐姐在江南過得好,京城那邊有人,可就未必過得好了。」
我心口一沉,面上卻沒動:「程小姐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她笑意更深了些,「只是聽說,晉王府近來很不安生。柳如煙進門沒多久,程月柔就病了,病得還不輕。王爺夾在中間,想來也是焦頭爛額。」
她像是隨口一提,可我知道,她不會真的只是來跟我閑話家常。
她是在試探,看我聽到蕭景珩的事,還會不會動容。
我淡淡道:「王府後宅如何,與我無關。」
程月瑤盯著我看了兩息,忽然笑出聲:「姐姐若真能這麼想,那倒好了。」
她走後,我在廊下站了很久。
不是因為蕭景珩,而是因為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程家可能已經猜到,我手裡知道了什麼。否則他們不會一邊提防我,一邊又想方設法來摸我的反應。
當晚,我把周大人的信燒了。
灰燼落進銅盆里,卷了卷,就成了黑色的碎屑。趙明軒進來時,正好看見這一幕。他什麼都沒問,只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你已經想好要走哪條路了?」他問。
我看著盆里的灰,輕聲道:「若我說我想替父親翻案,你會不會覺得我不自量力?」
趙明軒沒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才道:「會。」
我苦笑了下。
「但不代表你不能做。」他把茶盞放下,語氣平穩,「你若只是想討個說法,那是痴心妄想。可你若是想一點點把證據湊齊,把該死的人拖出來,那就不是不可能。」
我抬頭看他。
他神色依舊淡,眼底卻沒有嘲諷。
「程家這些年在江南伸手太長,朝中不是沒人想動他們,只是缺一個口子。」他說,「你父親的案子,就是那個口子。可你記著,真要走這一步,就別再把自己當成無依無靠的孤女。你背後如今站著江南王府,就要學會借勢。」
我心頭微震。
借勢。
這兩個字,父親從前也教過我。只是那時我還小,只覺得兵書上的謀略離自己很遠。沒想到有一天,會真的落到我身上。
「明軒哥,」我輕聲問,「你為什麼願意幫我?」
他看了我一眼,回答得很平淡:「一半是因為母親,一半是因為……程家本來也該收一收了。」
我忍不住笑了下。
這答案聽著冷,可倒比那些冠冕堂皇的話更真。
從那以後,很多事慢慢變了。
我不再只是待在後宅里看花煮茶,太妃請了先生教我看賬、學律例,趙明軒有時也會把一些不甚機密的公文拿給我看,讓我自己琢磨。起初我看得很吃力,常常熬到半夜還理不清一樁鹽運賬目的門道,可慢慢地,也看出些味道來了。
原來許多殺人的刀,根本不在明面上。
銀子、人情、官位、軍權,繞來繞去,織成一張網。誰落進去,誰就未必還能憑自己爬出來。
而京城那邊的消息,也陸陸續續傳過來。
程月柔確實病了,不是尋常小病,是氣急攻心,再加上後宅爭寵,折騰得很厲害。柳如煙進門後起初受寵,可沒多久就被查出曾和教坊司一樁舊案牽連,失了寵愛。晉王府鬧得雞犬不寧,連新帝都在朝上敲打了蕭景珩幾次,說他治家不嚴。
聽到這些時,我心裡沒有多少痛快,反倒有種說不上來的空。
曾經我那麼在意的一個人,他如今過得是好是壞,我竟然真的可以無動於衷了。
也好。
至少這說明,我是真的走出來了。
入夏前,周大人又來了一封信。
這回信上只有一句話——趙姓幕僚有異動,似要被程家滅口。
我拿著信,手心都涼了。
不能再等了。
當夜,我去找太妃和趙明軒,把信遞了過去。屋裡點著燈,窗外有蟲鳴,氣氛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太妃看完信,第一句話就是:「太急了。」
「可若再不動,人就沒了。」我道。
趙明軒沉吟片刻,忽然問我:「你想親自去嗎?」
我愣了下。
「想。」我答得很快。
他點頭:「好。那就去。」
太妃皺眉:「明軒!」
「母親,程家既然要滅口,說明這個人很要緊。我們若只派人去,未必問得出什麼。她去,反而可能有用。」趙明軒說著,看向我,「只是你得想清楚,一旦踏出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我看著他們,慢慢握緊了手裡的信。
回不了頭,又怎麼樣呢。
三年前蘇家覆滅的那個雪夜起,我其實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我去。」我說。
屋裡靜了一瞬。
太妃長長嘆了口氣,眼圈有些發紅,卻到底沒有再攔,只伸手把我拉到近前,摸了摸我的頭髮:「那你答應義母,無論發生什麼,都先保住自己。」
我喉嚨發緊,點了點頭。
那一夜,我回到聽雪院,推開窗,看見外頭月色很好,湖面上浮著細碎的銀光。風從廊下穿過,帶著一點將入夏的暖意。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蕭景珩也曾站在梅樹下對我說,清辭,等你及笄,我就娶你。
如今想來,恍如隔世。
少年人的誓言原來真是最不值錢的東西,說出口時再真,風一吹,也就散了。
可我不一樣。
我父親教過我,做人可以心軟,但不能沒有骨頭。別人欠了你的,可以不討。可若欠的是血債,那就總得有人記著。
我關上窗,在燈下坐了很久,最後提筆,在紙上只寫了三個字。
蘇鎮北。
墨跡沉沉地落下來,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像是終於在這一刻,真正把自己後半生要走的路看清了。
我不是要回京,不是要回頭,也不是還困在那些舊人舊事里出不來。
我要做的,只是把該算的賬,一筆一筆,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