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薩斜塔》上演十年，仍在叩問婚姻的真相

舞台上，一對夫妻爆發了結婚二十年來最激烈、也可能是最後一次的爭吵。妻子（江佳奇 飾）的控訴如密集的雨點，丈夫（鄒易道 飾）的辯解與漠然則交織其間。這不是日常的拌嘴，而是一場蓄積二十年情感塵埃的總清算。

國話小劇場話劇《比薩斜塔》劇照

4月22日至26日，話劇《比薩斜塔》在北京國家話劇院小劇場內舉行了本輪首演。自2016年首演以來，這部改編自俄羅斯劇作家娜傑日達·普圖什金娜的作品，已累計演出超過50場，收穫大量觀眾好評，成為探討兩性關係與婚姻本質的一部舞台經典。

《比薩斜塔》本輪演出海報

一場關於婚姻本質的「決裂」與隱喻

《比薩斜塔》劇本的作者娜傑日達·普圖什金娜，是俄羅斯當代最受歡迎的劇作家之一，作品多創作於上世紀90年代俄羅斯社會劇烈轉型的時期。

在她筆下，敏銳地捕捉到這一時期人們「狼狽不堪的生活」，「無奈從事非專業的工作、戲劇性的女人命運、日漸退化的男性氣質、『生活在別處』的嚮往」，並將其聚焦於社會的最小單位——家庭，通過夫妻間的日常「戰爭」，折射出整個時代的困惑、陣痛以及對愛與善的永恆追尋。

普圖什金娜的劇作有近40部在俄羅斯及其他國家上演。其中，《她彌留之際》和《比薩斜塔》已在我國分別由北京人藝和國家話劇院搬上舞台，並成為保留劇目。她的作品擅長以喜劇和鬧劇的形式演繹情感故事，塑造性格、身份各異的女性形象，探討女性在兩性關係中的抉擇與困境。2022年，她的五部代表劇作結集為《比薩斜塔：俄羅斯當代劇作選·普圖什金娜篇》在中國出版，進一步推動了其作品在國內的傳播與研究。

《比薩斜塔》劇照

《比薩斜塔》的故事結構極為精鍊，全劇僅有「丈夫」和「妻子」兩個無名角色，場景也濃縮在一個普通的家庭空間內。劇情始於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日子：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的妻子突然宣布要離開，去義大利看比薩斜塔，而丈夫對此最初的反應是漠不關心。整部戲的核心，便是這場離婚前最後的、持續不斷的爭吵與「決裂」。

爭吵從日常瑣事開始，層層深入，最終觸及婚姻最根本的裂痕：丈夫認為提供了物質生活的保障就已足夠，妻子則渴望精神交流與尊重；丈夫將妻子比作「穿習慣了」的「舊拖鞋」，而妻子則在長期的情感漠視中逐漸滑向「瘋狂」。回溯過往，兩人的結合始於誤會與意外懷孕，這為婚姻的「傾斜」埋下了伏筆。劇終前，丈夫坦白在結婚伊始就缺乏真愛，挽留只因已經習慣了婚姻生活；而妻子是否真的登上飛機離開，劇作給出了一個開放式結局。

鄒易道飾演丈夫

全劇最精妙的構思，在於以「比薩斜塔」作為核心隱喻。正如劇中那句點睛之筆：「家庭生活——就像那座比薩斜塔。傾斜，傾斜，但好像永遠都不會倒下。」形象地概括了那種充滿矛盾、危機四伏，卻又因慣性、責任或殘存羈絆而勉強維持的婚姻狀態。同時，它不僅是婚姻關係的寫照，也成為妻子渴望逃離庸常、追尋自我的「遠方」象徵。普圖什金娜通過這個隱喻，將婚姻中無解的疲憊、荒誕的溫情以及複雜的羈絆赤裸呈現，把最終的思考留給了每一位觀眾。

撕開偽裝後的「看見」與「無解」

對於主演江佳奇而言，飾演這位決定逃離的妻子，每一次登台都是一次新的潛入。「妻子是一名圖書管理員，她經常沉浸在自己書本的世界裡，是一個特別理想化的人，」江佳奇分析道，「在精神層面他們沒有交流，這讓她感到非常痛苦。經年累月積壓的情緒，最終爆發了。」

江佳奇飾演妻子

江佳奇認為，劇本最打動她的地方，恰恰在於其「真實的無力感」。「《比薩斜塔》這部劇並沒有給出一個雙方真正能夠解決問題的情節，所以它才真實。」她坦言，「親密關係中的很多問題確實由於男女思維差異、生活慣性累積等原因，就是無法輕易化解的。也正是它的『處理不了』，才是這個劇本最吸引人的地方。」

飾演丈夫的鄒易道，則試圖理解那個看似麻木、實則同樣被困住的靈魂——直到妻子決意離開的邊緣，丈夫才吐露真言。鄒易道認為：「找不到自我的兩性關係終將以悲劇收場。有時候，吵架反而是好事，不吵架的夫妻關係就直接變毀滅了，吵一吵沒準還會增進了解與共情。」

在鄒易道看來，劇中後半段夫妻二人二十年來第一次完全敞開心扉，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彼此認知」的過程。「我們還是想要藉由這個劇鼓勵大家對婚姻和愛情保持嚮往，重要的是要去認知自己和對方，有了認知才有可能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對於開放式結局，他給出了解讀：「我個人認為妻子是沒有走的，就像比薩斜塔一樣，它不會倒。」

將一部俄羅斯家庭劇成功移植到中國舞台，並使其跨越十年仍引發共鳴，導演王劍男的「本土化」策略至關重要。他放棄了營造特定的地域色彩，「在作品本土化的過程中不採用特定的地名、人名，模糊了國籍、年代」。這種處理旨在剝離表層文化符號，直指人類情感的共通內核。王劍男常引用一個宏大的比喻：「關於對與錯的爭吵，也將從亞當夏娃走出伊甸園的那一瞬間一直持續到地球毀滅的那一刻。」在他看來，《比薩斜塔》「嚴格意義上來說，是一個探討兩性關係的作品」。

劇照

面對只有兩個演員、核心情節是「吵架」的劇本，王劍男告訴澎湃新聞記者該劇最初上演時是兩個小時多一點的時長，之後逐步刪減到了100分鐘。「首先還是要尊重原著，按照普圖什金娜的劇作提示，這是一幕兩幕鬧劇。另外必須做到讓觀眾看著不枯燥，大家不是花錢來看吵架的，當他們走齣劇場，我希望也能帶著啟發和思考。現在的呈現，前面的吵架像個鬧劇，中間有很多喜劇元素，而當這對夫妻經過了激烈的爭執（妻子對丈夫使用了防狼噴霧），兩個人開始平靜下來，認真地剖白各自在這段婚姻中的予取予求。」

國話版《比薩斜塔》的舞台布景偏向現實主義，更多是在營造一個真實的家庭生活環境。王劍男補充道，演出中幾次傳來的火車車輪滾滾聲，是設計時稍微往意象化方向添加的一筆。「這是原著劇本中沒有的一個聽覺符號，它幾乎成了每一次夫妻吵架間隙的背景音。從現實邏輯來說，也許這家人就住在鐵道旁邊。我的理解是，車輪聲前幾次響起是客觀的，最後一次響起則是主觀的，是這對夫妻內心波瀾的一種外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