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2月19日清晨,天已經大亮了。許壽裳家的保姆起床開門的的時候感覺到異常。她發現每天堅持凌晨3點起床的許壽裳居然沒有起床,這是極大的不尋常,要知道,她的這個主家是個極端自律的人,他數十年如一日地堅持每晚9點睡覺,凌晨3點起床。
清晨起床後,他要麼是讀書,要麼是寫作,反正是不會閑著的。
保姆緊張地將他的女兒許世瑋叫醒,請她前去父親房中查看。
許世瑋是許壽裳的第四個女兒,是他與第二任妻子陶伯勤所生的幼女。當時,她正在台灣大學農學院讀書,所以和父親一起住在台北青田街的寓所。
聽了保姆的敘述後,許世瑋也感覺異常,她立馬清醒過來了。她跑到父親房間查看時,發現大門虛掩著,鎖已經被撬開了。那一下,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腦子裡已經有些空白了。她慌忙走進父親的卧室,只見蚊帳低垂,而旁邊書房已被翻得亂七八糟。
許世瑋大吃一驚,她趕忙跑到父親的床前,將被子掀開。就在被子被掀開的瞬間,一股讓她後半生永不能忘記的血腥味撲面而來,而她看到的畫面,也成了她後來永遠揮之不去的夢魘:她看到父親的頸部被砍了數刀,血把床單染成了紅色。父親的面容很安詳,絲毫沒有掙扎痕迹,臉上甚至沒有絲毫痛苦的表情。
她瞬間明白了:有人趁著父親熟睡時,殘忍地殺死了他。

晚年許壽裳
許壽裳被殺的消息傳出後,整個台灣形同於一場輿論地震,有人甚至聯想許壽裳是不是聞一多第二,因為他們都比較激進,且都是有良知的正直學者。
更多人猜測:許壽裳的死,和政治謀殺有關。很簡單,許壽裳家不富裕是人所共知的,他沒有積蓄,更無財富可圖,他生前待人謙和、忠厚寬恕,是真君子,自然也無仇家。
當天早晨,警察、憲兵、便衣特務,甚至市長都來了。他們在許壽裳家四處查看,對著保姆、其女兒和左鄰右舍反覆詢問情況,他們又是取指紋又是問家私,還翻看許壽裳的日記和私信,並追問數日前被竊自行車的下落。
一位不知名的便衣看著那把作為兇器的柴刀說:「根據這把兇器,我們就可斷定兇手是什麼身份。」
許世瑋聽出來了,他們是想將父親之死,歸結於一般的小偷作案。與她同在台大念書的學生低聲說:
「事情很明白,不要再追問什麼自行車的下落了,13日來偷自行車就是一個煙幕,是先來踩點,預備怎麼下手的!」
許世瑋也認同這個觀點,她不相信父親的死有那麼簡單。因為既然要偷的是財物,父親壓根兒就沒有發現小偷,一直處在熟睡中,人為什麼要殺他呢?
當天下午,有關人員在許壽裳的故交李季谷家召開治喪委員會的籌備會議,會後,台灣省新聞處處長林紫貴低聲向全體新聞記者說:「明天大家發新聞,要指出或暗示這件案子與政治無涉!」
許壽裳之死,當真和政治無關嗎?林紫貴的話,恰恰說明:其死,定然與政治有關。
許壽裳遇害前不到一年,台灣爆發了二二八事變,這次事變中,連被囚禁的張學良也受到了衝擊,他後來在回憶中說:事件發生後,劉乙光(看管他的獄卒頭頭)曾想要將我殺死。
二二八事變發生在許壽裳遇害前不到一年時間,當時台北爆發了大規模的武裝暴動,這是一場反對當局專制統治、要求民主自治的群眾運動。
事變後,許壽裳編譯館的兩位編審張常惺、李世模被警備司令部抓去了。許壽裳三番五次找陳儀說情,請求儘快放人,在他的反覆催促下,兩人被釋放。
因為許壽裳介入二二八事變的緣故,他的編譯館被撤廢,此時,距離編譯館成立不到一年時間。
除了介入政治外,許壽裳和魯迅的特殊關係,也讓他在台灣是個極其敏感的人物。許壽裳和魯迅在日本東京弘文書院補習日語時就相識了,兩人還都是浙江紹興同鄉,且有著相同的報國之志,他們一相識,便成了無話不談的摯友。

坐者為魯迅,後立者為許壽裳
魯迅在日本剪辮子,也是因為有許壽裳作伴,他們還一起研讀《天演論》,魯迅的處女作《斯巴達之夜》就發表在許壽裳主編的雜誌《浙江潮》上。
也因為兩人關係特殊,許壽裳成了魯迅日記中被頻繁提及的字眼,魯迅在上海遭難期間,第一時間寫信告訴許壽裳。而魯迅去世之後,許壽裳不僅為他料理了後事,還撰寫了很多與魯迅有關的書籍,以紀念他,比如《亡友魯迅印象記》。
到了台灣後,許壽裳仍舊在不遺餘力地宣傳魯迅,這相當於點當局的死穴。要知道,魯迅的書籍,是國民黨的禁書。
請看許壽裳到台灣後,寫作的與魯迅有關的作品:《我所認識的魯迅》《魯迅的精神》《魯迅和青年》,他還出版了《魯迅的生活和思想》一書,他還曾對孩子們說:
「今日中國是極需要發揚魯迅韌性戰鬥精神的,反動派多方誣衊歪曲魯迅的人格,想動搖廣大群眾對魯迅的信仰,是極其卑劣的手段。」

去世前一個月,許壽裳還舉辦了一個文藝講座,請了幾位進步教授,講到了中國20世紀30年代的進步文學,不用說,這樣的講座,一定圍繞魯迅展開。這次講座,對台灣知識界而言,是影響非常大的。
許壽裳在二二八事變後不久,開這樣的講座,無異於打當局的臉。
許壽裳如此做,一方面因為他是魯迅的摯友,他心裡始終心懷報國之志,還與他來台灣的初衷有關。許壽裳會來台灣,全因為在赴台前,他接到了陳儀的密電。
密電中,陳儀對他說:
「謂欲促進台胞心理建設,著力去除日本殖民文化的影響,加強台灣的中國化,擬專設編譯機構,請你主持。」
所以到這裡,編譯館的任務也就出來了,是為了去除日本殖民文化的影響。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許壽裳才毅然赴台,並擔任了編譯館的館長。

陳儀在台灣(1950年6月18日,陳儀犧牲於台北)
對於編譯館,許壽裳有自己的理解,他認為:
「編譯館的要旨,不外一方面要使台灣同胞普遍獲得精神食糧,充分接受祖國文化的教養,因為台灣的教育雖稱普及,可是過去所受的是日本本位的教育,尤其對於國語、國文和史地,少有學習機會,所以我們對於台胞有給以補充教育的義務和責任。本館的使命,就要供應這種需要的讀物;另一方面要發揚台灣文化的特殊造詣,來開創我國學術研究的新局面。」
許壽裳提到的「需要的讀物」,當然是魯迅等人的進步書籍了。他的想法是:在思想文化上,去除台灣的日本殖民的痕迹,真正在文化層面上光復。可當時的台灣人民,已經在大和軍刀和「皇民化運動」奴役中長達半個世紀,日本人在文化侵略上用心至毒,用力也深。
在許壽裳帶著任務來之前,日本已經整整五十年不讓台灣青年了解中國歷史、學習漢語了,其目的當然是徹底隔斷台灣人民的民族意識,使他們臣服於日本天皇的統治。
許壽裳的任務何其艱巨。普通文人面對這樣的任務,早就退縮了,可許壽裳畢竟是許壽裳,他是魯迅最好的摯友,他和魯迅的友誼曾被人稱之為是「求之古人,亦不多遇」。
許壽裳赴台後,很快將自己的工作重點拎出來了,他設想:「根據上述的兩項要旨,本館的工作分為學校教材、社會讀物、名著翻譯、台灣研究四組。」
可嘆,當時的許壽裳已經63歲,已經是花甲之年。可好在,壯士暮年,雄心不已。他對編譯人員說:「我們的編譯研究工作,要適合時代潮流,要有進步觀念和民主思想,不能落後倒退,甚至違反人民的利益。我們不要忘記人民。」他還鄭重宣布:「我們編中小學教科書,要有人民大眾的立場,要合乎科學和民主,我們不能開倒車、復古或落後!」
極短時間之內,許壽裳就出版了《怎樣學習國語和國文》一書,列入《光復文庫》第一種」。這是直接給方法論的一本書,相當於一本工具書,有了它,一切就都有了可能。
可嘆這樣的編譯館,還未及發揮作用,就被當局給關了。
有研究者認為:編譯館被關,和陳儀被去職這兩件事,其實已經預示著許壽裳要出事了,他自己應當也有感覺。但因為還抱著一絲希望,他沒有選擇跑,他想要再賭一把,而這一次的賭,是拿自己命去賭。

無疑,許壽裳賭輸了。
許壽裳被殺的事因為鬧得太大,當局不得不站出來表態,他們表態說:我們十分重視,一定會在三天之內破案。緊接著,報紙上出現了所謂的「案情大白」,然而,民眾不買賬,他們拿著錯漏百出的「大白案情」質疑當局。
當局慌了,於是乾脆開始編狗血劇,他們說:許壽裳是被許世瑋的男友陳耀祥殺死的,因為許壽裳不同意他們的婚事。證據是:陳耀祥的皮鞋上有許壽裳的血跡,然後陳耀祥已經承認許壽裳不同意他們的婚事。
緊接著,又說兇手已經被捉拿歸案。可兇手的供詞錯漏百出,比如,他陳述自己殺害許壽裳時說,當時他準備偷東西,結果被許壽裳發現了,許壽裳還拿著一個白色的東西要打他,他就把許壽裳殺了。
當時許壽裳的房子里既然沒有亮燈,兇手又如何發現許壽裳手裡拿的東西是「白色」的。按照兇手的供述,許壽裳被殺時是清醒的,這也與事實不符。
接著,又說殺許壽裳的是編譯館被開除的工友,說他因為失業而懷恨在心。然而,裁撤工友的事,從來不由許壽裳負責,所以,這事很明顯是編造的。
最終,許壽裳被害案,在很短時間內就提起公訴,然後又以最快的速度被解決,其草率程度,令人咋舌。最後反正是出現了一個兇手,而且兇手被判處死刑後不到一個月,就在台北監獄被執行槍決,至此,這個案子也就「死無對證」了。

許壽裳青年
後來,對於這樁兇案,教育家陳醒民曾撰文一針見血地指出,案件發生後,特務和「顯貴」們採用「疏通」「解釋」「利誘」「威嚇」之舉,是不言自明,其背後有著不可告人的隱秘!
許壽裳之死,或許只有等到台灣回歸後,才能徹底找出真相,也只有真相,才能讓九泉之下的許壽裳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