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右)與同學一起清理瓮棺葬 作者供圖
【文博新語】
作為一名跨考文物與博物館專業的學生,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接觸到考古田野發掘,是2024年4月,在河南滎陽楚灣遺址進行了為期數月的田野考古實習。實習內容主要是考古發掘及後期資料整理等工作。這次實習經歷讓我切實感受到了書本理論知識和田野實踐操作相互印證時的欣喜,體驗到了21世紀和公元前三千年的古今交流。
在幾個月的實習中,我和同學們一起完成了大大小小數十個遺迹的發掘,發現了不少好東西,例如遺址里稀有的完整高級陶環、仰韶人養蠶繅絲的實證「玉雕蠶蛹」、豐富的紅燒土建築構件殘塊等。這些在楚灣遺址中都是重量級的存在。以至於後來發現重要遺迹現象時,老師也會開玩笑地說讓我來發揮「錦鯉體質」。
我發掘過最多的遺迹當屬灰坑了。簡單說,灰坑就是古人的垃圾坑。但千萬不能小看這些垃圾坑。它們蘊藏著大量古人的密碼,有巨大價值。發掘灰坑是一個不斷向下深挖的過程,挖掘者會逐漸消失於大家的視線範圍內,灰坑也因此成為了夏天的「避暑勝地」和冬天的「防風港」。發掘灰坑的一個重要步驟就是「找邊」,也就是找到灰坑的壁和底。這項工作要準確下鏟,讓緊貼坑壁的填土自然剝落,顯現出坑壁的原本面目。通過找邊,能夠知道灰坑原有的形制;填土自然剝落,保留了坑壁的原始工具痕迹,我們就能知道史前人們是怎樣挖的這個坑,用的什麼工具。一些重要的文物也多出自灰坑,如楚灣遺址的「門面擔當」——玉雕蠶蛹。儘管此前在山西夏縣師村、河南鞏義雙槐樹等遺址曾出土過仰韶時期的石質、骨質和陶質蠶蛹,但玉雕蠶蛹卻是首次發現。這件難得的玉器也自然成了楚灣遺址的頂流之一。
我剛清理灰坑,確定遺迹範圍時,翻出來一個白色的「小石子」,拿在手上仔細觀察,竟然發現其材質有點像玉,並且上面有刻劃痕迹。經過師兄和老師的確認後,決定把它叫作「玉雕蠶蛹」。出土蠶蛹的材質由石質、骨質、陶質等變為玉質,說明養蠶業在當時人們生活中的地位有所上升。結合遺址中少有絲織品出土的情況,則更說明了養蠶絲織行業在當時有較高的地位,為史前紡織業的起源與傳播提供了重要線索。
另外一個有意思的灰坑,出土了大量的紅燒土塊。這些紅燒土塊具有非常明顯的特徵:有的表面有光滑的平面,塗抹有「白灰面」;有的可以看到木骨凹槽;有的兩面平整,近似板磚;有的上面可以看到草繩和手抹的痕迹;有些摻雜有陶片,為確定年代提供了依據……這些紅燒土塊是當時房屋建築的殘塊,通過對其質地、燒造溫度、痕迹與摻合料等特徵的研究,能夠還原楚灣遺址的房屋建築工藝、結構及手工業水平;同時,也能通過對其中摻雜物的研究,了解當時的生態環境、自然資源利用策略等社會狀況。總之,它們是解讀仰韶晚期房屋建築和社會狀況的重要實物資料。
發掘中最為複雜的遺迹非瓮棺莫屬了(瓮棺葬是以瓮、盆類陶器為葬具的古代墓葬形式,主要用於埋葬未成年個體,少數成人亦有使用。編者注)。我們不僅需要對瓮棺葬繪製多張圖紙,而且其清理難度高,不論是瓮棺還是裡面的兒童遺體,多是一碰就碎的狀態,需要格外小心謹慎。
在考古工地還有許多難忘的回憶:暴雨時,駐地秒變「海景房」,我們要「救援」土樣和陶片;看著手上清晰分明的曬痕,我也擁有了考古工作者的「經典皮膚」;偶爾我會在「隱蔽性」極強的灰坑中休息,聽民工們聊八卦;我被「辣條」(蛇)嚇到飛起,無所不能的民工大爺抓住後,我又充滿好奇心地靠近拍照……幾個月的田野發掘給我留下了許多珍貴的回憶,也讓「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這句話更加具象化。每一個遺迹裡面都埋藏了千年前甚至萬年前的先民們留下的「時間膠囊」,今日的我們則是手持鶴嘴鋤和手鏟,在黃土地里不斷地「開盲盒」,破譯先民們留下的一個又一個謎題。
(作者:袁輝,系首都師範大學歷史學院碩士研究生)
來源:光明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