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報·豫視頻記者 殷海濤
今年國慶假期,遼寧瀋陽95後女孩玲玲在老家發現了一個塵封的箱子。裡面珍藏著她姥爺——抗美援朝志願軍戰士梁文中的遺物:一本在朝鮮戰場寫下的厚厚日記,以及一封1951年寫給家人的家書。
這些70多年前泛黃的紙張,給玲玲留下了跨越時空的複雜情感,也逐漸勾勒出一個鮮活的「最可愛的人」。

「文字是有溫度的」
這個壓箱底的日記本保存得很好,紙張薄脆,字跡卻依然清晰——時光將其釀成了一件珍貴的「文物」。姥爺去世時,玲玲只有4個月大,關於他的一切印象,原本只來源於媽媽、舅舅和姥姥的講述。
這本厚厚的紅色日記本,記錄的儘是朝鮮戰場上的日與夜。

第一次翻開這本寫於70多年前的日記,看到「朝鮮」「中國人民志願軍」這些字眼時,玲玲有一種距離感,覺得它很遙遠。但當她真正讀進去,看到自己的至親在戰場上經歷炮火,時空的距離瞬間被拉近。
玲玲的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既感動,又心疼。姥爺那一代人,感覺他們「一代人打了三代人的仗」。玲玲說:「我們這代人生活在和平年代,很難真正感同身受那種艱難。看教科書和電影都覺得有距離感,但這些文字是有溫度的,樸實的,所以格外觸動我。」
在她的眼中,姥爺並非立下赫赫戰功的英雄,他只是成千上萬名志願軍中的普通一兵。但他的思想如此豐滿,意志如此堅定,這讓她覺得,在時代洪流中,姥爺看似渺小,但從個體來看又無比偉大。
這些日記,讓玲玲看到一個會自省、會脆弱、也會想家的年輕人,一個有優點也有缺點的鮮活的人。

年輕時的梁文中
家書與日記:戰場內外的真實迴響
1952年的元旦是個大晴天,這天的伙食真不錯。梁文中在日記中寫道:「早上吃餃子,晚上吃饅頭大肉,而且晚上還開了聯歡大會。三大隊的蒙養正同志還報來了勝利的消息,昨天午後擊落擊傷敵偵察機各一架,今晨又擊落敵機兩架,大家都興奮得跳起來了。」
他感嘆日子過得飛快,一年前的今日,他正經西南乘船東下路過宜昌,準備奔赴朝鮮戰場。在宜昌,他們同兄弟部隊舉行了兩場球賽,受到宜昌人民的熱烈歡迎,收到不少豬肉、香煙、水果、糖等慰問品。轉瞬一年,回憶卻恍如昨日。

日記手稿
當然,這樣的伙食與溫暖終究只是戰場上難得的慰藉。嚴寒、物資匱乏與生存的艱難,才是朝鮮戰場日復一日的主調。梁文中曾向子女們口述,當時缺少鋪蓋,他僅憑一件軍大衣,白日為衣,夜晚當被,度過一個個寒夜。
他在日記中如實記下這嚴酷的環境:
1月11日,他寫道:朝鮮「遍地皆雪」。
3月2日,他寫道:近幾天來下雪又颳風,但當太陽出來又化得很厲害,雪水順著路流,彷彿下過大雨似的。當太陽西墜,氣候特冷。於是所化的雪又結成冰,由於行人不斷,很薄的冰便又被踩破,於是聲音十分好聽,而且還不滑。但行人很少的路,冰便結得很厚,因而踩不破,走起來非常滑。一不小心就要跌倒。 這些雪地生活,過去我們是沒有經歷過的。
3月3日的記錄則更顯沉重:朝鮮冬天無法種菜,因此同志們果蔬吃少了,患夜盲的特別多,全師共計有一千二百多名患上夜盲症,現在大部分人已醫好。
他在日記中常常反思自己。
1月1日他寫道:舊的思想意識,隨時都在襲擊著我,剛轉到朝鮮聽到炮聲的偷生保命思想,遇到艱苦發生回祖國思想……這些缺點我有信心在今年堅決徹底把它改掉。
1月3日,他覺得自己在朝鮮還不夠努力積極,「最可愛的人」的稱號,受之有愧。
1月7日,因為閆處長不在,他沒有把槍支彈藥給連隊立刻補充上,被戰友訓斥:「處長不回來就不打仗了嗎?」日記里他反思:「的確說得對,於是我請示了王處長,經指示發了100支步槍。這說明我在工作中的不大膽和呆板。」
在這些文字里,玲玲看到了一個勇於直面缺點、真誠自省的普通人。這種真實,讓姥爺的形象愈發可親可敬。

梁文中寫給幺舅的書信
躍然紙上的歷史觸動
「最近一個戰役,我們消滅敵人七八萬人,擊落飛機500多架,繳獲大炮、坦克、汽車無數。」
這是1951年6月8日,梁文中寫給重慶幺舅的一封家書,字裡行間透露出的那種勝利的豪邁,讓玲玲深受震撼。
此時,梁文中入朝作戰已半年了,五次戰役已經結束,信中那句「我大概不久也要回國」,流露出對戰爭結束的樂觀期待,也藏著對平安歸國的深切渴望。然而,他並未料到,自己還要在異國他鄉的土地上堅守兩年多。
「我之前不太理解,我們當時一窮二白,怎麼就能打贏裝備精良的美軍?看了這些,我才真切感受到,是憑藉驚人的意志和戰略戰術創造了這場奇蹟。」玲玲告訴大河報《看見》記者。
家書的第二段,梁文中囑託幺舅把他在重慶老家的財產(包括他之前做生意時的公司股票)盤點一下,待他回國後作捐獻。
為何做出這樣的決定?玲玲沉思後說,姥爺出身貧農,目睹過舊中國的積貧積弱。加入解放軍後,他對集體和信仰無比信任和虔誠。「他那代人的集體主義意識非常強,這種信仰的力量,是我們這代人難以完全體會的。」
遺憾的是,戰後梁文中輾轉外地,至1960年左右才回到四川老家邛崍,這筆捐贈的後續已無從考證。而與幺舅的聯絡、家產的具體去向,都隨時間湮沒在歷史中,成為一段永遠的留白。

老年時期的梁文中
遺囑與外孫女的心愿
1953年年底,梁文中踏上歸途。四年後,他被分配至遼寧錦州市高山子新生農場就業,在財務科做統計工作,1969年底調去馬三家教養院中隊做統計工作,1979年調去機械化養豬場做成本會計,一干就是34年,原本60歲退休,被單位返聘至71歲。即便離開了戰場,他依然保持著建設者的本色——在農業生產中,他潛心研製出播種機與追肥機,用實際行動回應了自己在日記中寫下的心得——「一些革命同志認為翻身解放了就該享受了」這種錯誤認知。
這一份堅韌與自律,也深深烙印在他對子女的教育中。在家中,他設立了一條「家法」——一根手指粗細的槐樹條。孩子犯錯要打手心,要說出犯錯的原因,且不能哭、不能縮手。嚴厲之外,是他對教育的極度重視。即便在最清貧的時候,他也給孩子買成套的參考書和收音機學英語。「後來我的媽媽、舅舅和大姨都考上了大學或通過自學考試取得了本科文憑,並都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玲玲說。
1996年4月11日,梁文中走完了76年的人生。
玲玲感覺遺憾的是,姥爺那套承載著烽火記憶的抗美援朝軍服,沒能保存下來。唯一留下的軍帽,也曾被舅舅戴在頭上,然而,這頂帽子也最終未能抵擋住時間的侵蝕。
「我舅舅曾回憶說,他僅僅戴了一天,帽子便破了一個大窟窿。姥爺看到後非常生氣,而後才發現帽子其實已變得極其脆弱,一碰一個窟窿,最終無法挽回地爛掉了。」
在他72歲時寫下的遺言中,要求喪事從簡,骨灰撒到長城:「因為長城象徵祖國巨龍,我是一名革命戰士,死了也要守衛祖國巨龍。」同時,他希望子女孝敬母親,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事,為振興中華做出貢獻。
如今,玲玲和家人正將這些字跡模糊的日記和信件,一字一句地整理成電子版。臨近10月25日——中國人民志願軍抗美援朝出國作戰75周年紀念日,這份整理工作更顯出一層特殊的意義。「等全部整理好,我們希望裝訂成冊,也考慮在自媒體上分享。」
「當我跟朋友們講起姥爺的故事,大家都很感興趣。」玲玲說,「因為這是課本和電影之外,一個真實、鮮活、可觸摸的歷史。看自己親人的記錄,比看任何教材都更能共情。」
互動話題:晒晒我家的「紅色寶貝」
許多中國家庭,都可能珍藏著一件承載記憶的「紅色寶貝」。它或許是一枚斑駁的勳章,一封泛黃的家書,一本寫滿心事的日記,或是一張定格歷史瞬間的老照片。
這些物件背後,藏著祖輩的青春、信仰與奉獻。正如玲玲透過姥爺的日記,觸摸到那段烽火歲月,正值中國人民志願軍抗美援朝出國作戰75周年紀念日,你是否也珍藏著這樣的家族記憶?歡迎參與互動,在微博、抖音等平台帶話題 #晒晒我家的紅色寶貝# ,曬出你家的老物件,講述它背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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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大河報·豫視頻 編輯:游曉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