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4月10日清晨,北京仍帶點料峭春寒。功德林戰犯管理所的醫務室里,康澤披著灰呢大衣坐在床沿,護士遞來當天的《人民日報》。翻到第三版,他突然僵住——毛主席在談戰犯改造時,點名肯定自己「交代徹底」。幾秒工夫,他臉色慘白,報紙滑落,整個人直挺挺倒下。

值班大夫衝進來,搶救持續十多分鐘。血壓表指針飆到二百,額頭冷汗密布。康澤漸漸睜眼,嘴裡反覆呢喃:「沒想到,真沒想到……」聲音微弱,卻帶著某種決絕。醫護交換了一個眼神,誰都沒再說話。
同日下午,這段插曲在管理所傳開。有人幸災樂禍,也有人感慨——五年前他還冷若冰霜、拒不配合,如今為一句肯定暈倒,確實出人意料。兩名老戰犯背著手低聲議論:「這豹頭,還是被軟化了。」另一位介面:「人心最難守住的,是那點自尊。」
時間撥回到1948年7月16日傍晚。襄陽楊家祠堂地道口,悶熱腥臭。中原野戰軍戰士扒開屍堆,將渾身泥血的康澤揪了出來。他佯死良久,臉上乾涸血跡與汗水混成硬殼,神情卻異常清醒。王近山貼著電話線發號施令:「這個人,務必活的!」

隨後的押解路上,康澤表面鎮定,內心翻江倒海。到邯鄲驛站時,管理幹部遞上一份《解放日報》,希望他寫一篇投降聲明。他沉默半晌,冷冷一句:「要我無緣無故罵蔣介石,做不到。」話不多,卻鋒利。
1949年春,他被送入北京西北郊的軍政大學戰俘隊。小組學習時,他常把報紙豎在臉前,低聲照讀,很少參與討論。組長邱行湘一次拍桌提醒,他依舊木然。那段日子,他像塊被凍住的石頭,幾乎無情緒波動。

轉機出現在1951年冬。管理所提供大量國民黨檔案,請他撰寫回憶材料。夜深燈影下,他突然揮筆如飛,《復興社的緣起》《青年團內幕》等稿件堆起五尺多高,被所內戲稱「材料庫」。有意思的是,這份「資料熱情」成了他思想拐點的序曲。
1956年4月,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毛主席講到改造戰犯的意義時,專門提到康澤:「連他都在轉變,說明方法有效。」此語傳到功德林,一石激起千層浪。康澤當晚坐在走廊,抽了整包香煙,神情複雜。

1959年9月14日,特赦命令公布。禮堂里瞬間沸騰,康澤突然站上椅子高喊:「謝謝新政府給生路!」多年高血壓當即發作,他又一次被抬進醫務室。奇怪的是,醒來後他對護士笑了笑:「命還在,好好乾活吧。」
1963年4月9日,司法機關批准他「監外就醫」,第二天便發生了那場暈厥事件。消息傳到台灣,蔣介石在講話中把康澤渲染成「煉獄中仍志節不屈的烈士」。聽完錄音,康澤搖頭苦笑,提筆寫下萬餘字反駁稿:「二十年侍從,終知其家天下之心。」
1964年底,他調入全國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工作並不輕鬆,訪談、校對、檔案整理,一干就是三年。他時常自嘲:「當年崇拜法西斯禮儀,如今守著舊檔案找灰塵。」偶爾語氣放鬆,也透出對往事的悔意。

遺憾的是,高血壓和心臟病始終陰魂不散。1967年12月23日凌晨,胸悶劇痛襲來,他在家中倒下,再沒醒來,終年六十三歲。床頭仍放著那份被折角的《人民日報》,紙色已微黃,幾個字依稀可辨——「交代徹底」四字被紅筆重重圈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