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羌戰爭為何頻頻發生，最終拖垮東漢王朝？

77年爆發的第一次大規模的漢羌戰爭持續了三十多年。

顯然這次戰爭的廣度和深度非東漢開國之初的羌人之亂可比。

東漢開國之初，涼州一帶還未充分開發，漢羌之爭主要是圍繞核心區域的競爭。

33年，馬援平羌亂時秉承求同存異、共同開發的原則，漢羌各自開發、互不干擾，進入了短暫的和平時期。

所以此時漢羌之間的衝突，尚且還有緩衝的餘地。

但到了77年，四十多年過後，涼州在漢、羌的開發下，已經再沒有多少空白之地。

此時的涼州已經由過去的增量之爭，變為了存量之爭。

所幸當時東漢進入了快速發展的黃金期，國力日漸強勢。最終漢人在涼州確立優勢，在101年左右基本結束了第一次漢羌戰爭。

可令人不解的是，僅過了六年，107年第二場漢羌戰爭烽煙再起。

......

為什麼整個東漢時期，漢羌戰爭會頻頻發生？其原因真的僅僅是東漢官吏對羌人巧取豪奪、欺辱打壓？涼州邊陲樹欲靜而風不止的根本原因究竟何在？

漢羌戰爭是如何拖垮了東漢？

我們先簡單梳理一下，第一次漢羌戰爭的發生以及終結的原因。

一、發生起因

雖然表面上的起因，是77年時漢人官吏強搶西羌人婦女為妻。但真正的衝突原因早幾年就已經種下。　

當時涼州漢人總人數為四十多萬。

與之對比，羌人最大的燒當羌部落人口已經達到二十萬，加上眾多大小不等的部落，總人口已經超過五十萬人。

漢人能夠控制住涼州局勢的關鍵，在於其管理體系和軍隊。但很快這些因素都出現了問題。　　

75年漢章帝剛即位就出現了一場大規模的乾旱。京師洛陽以及兗州、豫州、徐州發生了大旱。面對大批饑民，朝廷開倉放糧以賑災。這些地區都是東漢糧食的主產區，三州欠收將導致整個國家的糧食供應都吃緊。而隨後的瘟疫，也導致人口大幅減少。

中原災難讓東漢的實力明顯變得疲軟，東漢對於邊境的管控開始出現問題，胡人紛紛起兵。西域車師、武陵澧中蠻、永昌哀牢夷相繼反叛。

此外還有內鬼，阜陵王劉延謀反。

在內憂外患的困境之下，為了平亂東漢派出了駐守洛陽的北軍。可見當時各地的漢軍已經捉襟見肘，朝廷不得不拆東牆補西牆。

此外朝廷經費開始緊張起來。

是時谷貴，縣官經用不足，朝廷憂之。　　

這必然導致涼州駐軍的規模和素質大不如前。後來護羌校尉傅育追討羌人時，所能夠指揮得動的僅有三千多人。

漢人駐軍錢糧補給出現問題，軍隊數量縮水、軍心渙散。

漢人總人口不如羌人，還要與羌人搶奪地盤和各類資源，羌人能夠服氣？

涼州燒當羌為首的叛亂便成為了大概率事件。

二、終結原因　　

第一次大規模漢羌戰爭之所以結束，和東漢進入黃金髮展期相關。

在這裡，我們不得不提一提永元之隆。永元之隆，是指在漢和帝劉肇勵精圖治下，東漢迎來了鼎盛時期。

這個盛世來之不易。班超在西域經過多年經營，才徹底卡死了北匈奴從中亞獲取糧食、鐵器的貿易大動脈，讓北匈奴漸漸走向沒落。90年竇憲的遠征，則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早已虛弱不堪的匈奴被徹底平定。

隨後班超也趁勢進軍，收服了西域五十國。

十四歲的劉肇聯合清河王劉慶、大臣丁鴻等人發動宮變，一舉捕殺竇憲及其黨羽，垂簾聽政的竇太后也被迫退隱。劉肇開始親政。

這就意味著，在劉肇親政之初，就已經同時清除了邊患、外戚、太后三座大山。接下來，他擺脫了所有束縛一心謀發展，完善察舉制，廣招人才；寬和為政，休養生息；撫恤百姓，懲治豪強。通過一番勵精圖治，創造出了「黎元寧康，萬國協和」的大好局面。

漢和帝時期的人口則達到了5325萬人，超過了劉秀開國時的2100萬人，也超過了漢明帝、漢章帝時期的4335萬人。甚至超過了唐代全盛時期即開元盛世的5291萬人。由此足以體現出永元之隆的含金量，稱其為漢唐第一盛世也不為過！

東漢強勢崛起，處在邊陲之地的羌人又怎能與之爭鋒？！

所以89年漢羌決戰，燒當羌遭遇慘敗，從此之後一蹶不振。

可以想像，如果劉肇一直這樣幹下去，東漢將極有可能繼續向中亞擴張，成為一個橫跨歐亞的國際性大帝國。

只可惜天妒英才，106年，27歲的劉肇早早病逝了。

隨著劉肇的去世，東漢的黃金期也隨之結束。

中興之主劉肇

接下來，讓我們看看漢朝處理羌人問題的得失。　　

一、漢人官吏究竟對羌人是什麼態度？

很多人認為，漢人官吏對羌人的高壓政策，是導致羌亂的重要原因。真實情況是否如此呢？

通過分析第一次漢羌戰爭的史料，我們可以發現：雙方已經形成了某種均勢，大家動起手來都沒講啥客氣。

當然漢朝官吏強搶民女是不太對頭。

初，安夷縣吏略妻卑湳種羌人婦。

但羌人報復起來，下手也極狠。

吏為其夫所殺，安夷長宗延追之出塞。種人恐見誅，遂共殺延......

羌人為了報奪妻之恨，直接一刀將漢朝官吏給砍了。

官吏被殺，對於當地來說也不是小事，總得要有個交代吧？所以安夷縣令宗延去捉拿罪犯。

羌人如果不服，將宗延趕走也行，不讓其捉人就完了。但羌人一上頭，把宗延也給殺了。

單從這件事來看，羌人損失了一個婦女，而漢人則損失了一個官吏和一個縣令。顯然漢人的損失要大得多。

當然漢人報復起來，同樣也不是開玩笑的。後來護羌校尉張紆設計殺死準備投降的燒當羌首領迷吾，伏兵殺死羌酋八百餘人。

漢羌多年來都圍繞生存空間展開爭奪，雙方矛盾由來已久，一個小衝突就能引爆全場，變成相互殘殺的戰爭。

由此可見，這已經不再單純是漢人官吏欺壓羌人的問題。而是涉及到了雙方生存空間的核心利益。

這一切都只是利益之爭，並沒有明確的對錯可言。

東漢中後期形勢圖

二、漢人的處置策略

其實細細分析，可以發現漢人處理羌亂的策略是具有某種共同的特徵。什麼特徵呢？我們先將它們列出來：

1、趙充國：「以夷制夷」

西漢漢宣帝時，治理羌亂最為成功的標杆人物當且僅當只有一位，那便是老將趙充國。

趙充國的主要思路，是集中力量打擊挑頭的先零羌，而對其他諸羌則採取安撫策略。這樣一打一拉，讓羌人自己內部就出現分裂，從而依靠親漢羌人攻擊反漢羌人。

漢軍就能以最小的代價分化瓦解，直至征服羌人。

由這個策略可見當時漢人在涼州佔據絕對優勢，所以拉一派打一派是得心應手。

2、馬援：擱置爭議，共同開發　

王莽之亂讓涼州局勢亂了套，羌人開始了野蠻生長，在涼州漸成氣候，甚至還有實力時不時侵擾一下中原。即便秉承收縮策略的劉秀也忍無可忍，決定想辦法制止羌亂。

於是漢朝第二位治理羌亂的標杆性人物出場了，他便是伏波將軍馬援。

頂著朝中大臣建議放棄涼州核心地帶的壓力，馬援提出了三條開創性的建議：

將從金城遷來的三千多客民全都放回原籍，讓他們在當地繼續生根開花；

為這些金城邊地的人民安置官吏，修治城郭，建造工事，開導水利，鼓勵他們發展農牧業生產；

派羌族豪強楊封說服塞外羌人，讓他們與塞內羌族結好，共同開發邊疆。

馬援敏銳地意識到，面對羌人的崛起，不是簡單地打壓。當務之急是重新恢復東漢在涼州的構架。所以在經過一輪集中軍事打擊後，漢人在涼州重新強勢入場，遷移漢人，興建水利設施，構築防禦工事，在涼州實施大規模屯田，鼓勵當地漢人勢力儘快發展起來。　　

所以漢人用恩惠與羌人搞好關係，大家合理劃區，各自開發各自的區域，井水不犯河水。

就這樣，馬援用和平發展化解了彼此的衝突。

可以看出，此時涼州的漢人勢力勉強和羌人打個平手，優勢已經開始不明顯了。

3、鄧訓：積極統戰策略

東漢朝廷的內外矛盾，給了羌人充分發展的機會。

於是治理羌亂的第三個標杆性人物出現了，他便是護羌校尉鄧訓。

到了第一次大規模漢羌戰爭時，鄧訓意識到一個根本問題：此時羌人已經發展得異常強大，僅靠在涼州的漢人，已經不足以將其擊敗了。

那該怎麼辦呢？

鄧訓認為：既然羌人已經如此強勢，嚴重擠佔了漢人的生存空間，那麼必定也會侵犯到其他胡人的利益。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把羌人的敵人都團結起來，那麼漢人不就重新取得優勢了嗎？

基於這點認識，鄧訓再沒有像過去那樣，挑撥胡人對付羌人，因為漢人已不具備控場的優勢。　　　　

鄧訓採取了全新的策略：團結被羌人打壓和侵害的胡人，大家團結起來削弱羌人。　　

這一策略讓漢人的勢力猛增，通過團結被羌人打壓的胡人，鄧訓取得了對羌決戰的勝利，並最終漸漸結束了第一次漢羌戰爭。　　　　

由局勢來看，此時的涼州漢人勢力自馬援時期休養生息以來，獲得了長足發展。但只可惜羌人早已佔據了發展優勢，所以漢人無論如何都已經難以超越。

漢軍士兵

三、涼州漢人勢力為啥每況愈下？

看到這有些人就對涼州的局勢感到不理解了：趙充國時期，漢人佔據優勢；馬援時期，漢羌勢均力敵；鄧訓時期，漢人開始處於劣勢。

這涼州的漢人勢力，怎麼一代不如一代呢？

粗略分析一下，至少有兩個原因：

1、中原局勢動蕩不安

中原王朝的動蕩不安，給了羌人快速發展的窗口期。

西漢漢宣帝時，是西漢的昭宣中興時期，當時西漢的國力重回巔峰，經濟社會繁榮，人口一度達到了5000萬人。

所謂大河漲水小河滿，中原繁榮了，涼州的漢人勢力無論是人口規模還是軍事實力都差不了。當時漢人勢力佔據優勢也是理所當然。

但之後西漢江河日下，到王莽之亂更是跌至低谷。經濟社會秩序統統崩潰，人口更是一下縮水到了東漢建國之初的2100萬。之後漢和帝的永元之隆雖然足夠強勢，但也只是曇花一現，涼州局勢並不足以形成大的改觀。再後來，東漢連接出了幾個小皇帝，朝廷動蕩不安，對邊疆自然放鬆了管控。

所以涼州的羌人能快速發展並逐步佔據優勢，這也就不難理解了。

2、老天爺幫了羌人一把

氣候環境幫了羌人一把，幫助其確立了在涼州的優勢。

到了東漢中期，小冰河期的跡象已經十分明顯，各地乾旱水災等極端天氣頻發。

降水開始呈現出明顯減少趨勢，顯然是不利於漢人的農耕模式的。氣候環境不斷惡化，由東漢初年的「河西殷富，帶河為固」變為了東漢中後期的「西州邊鄙，土地瘠埆」，這就導致涼州糧食產量不斷走低，多年從事種植業的漢人農民紛紛破產。

人是鐵飯是鋼。糧食一缺乏，涼州整個形勢就變了。首先導致涼州漢人人口漸漸減少，當地漢人勢力越來越弱，越來越難以與羌人相抗衡；其次，就算漢軍再強大，在涼州常駐的難度也越來越大。

這都導致涼州漢人勢力漸漸走向衰落。

與之相比，羌人卻極大地適應了這種氣候。因為他們的生產模式是農業+牧業。土地肥沃，那就發展種植；土地荒蕪退化了也沒關係，他們還能放牧牛羊。兩條腿走路，讓羌人具備極強的適應力，在涼州惡劣的氣候環境下也能快速發展起來。

涼州本地漢人越來越弱而羌人越來越強的形勢日趨明顯。

既然漢人勢力已經無法自立，朝廷便只得依靠派駐軍隊以強行維持涼州局勢，而則必然會帶來高昂的費用，最終耗盡了東漢的最後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