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如今
編輯|三毛看史
「您還記得江上青烈士嗎?」
「當然記得,他是我的老戰友啊。」
戰友二字剛一出口,滾燙的淚珠就從眼角滑落。每每有人提及江上青烈士,古稀之年的張愛萍上將就難掩悲痛之情,年僅28歲就為國捐軀,他苦尋江上青的後人二十餘年無果,正當他好奇提問之人究竟是誰,面前這個中年人的回答讓他忍不住再次淚濕雙眼。
「他是我的養父。」

生逢亂世,當有鴻鵠之志
時間回到1911年,江上青出生於江蘇揚州一個中醫世家,在兄妹當中排行第六。父親是當地著名的中醫,不僅妙手回春,藝術精湛,且在文學音律,詩詞歌賦等方面頗有造詣。在這樣一個書香世家的氛圍中,兄妹幾人在文學方面均頗有造詣。
大哥江世俊從小學習成績優異,愛好寫作,尤其喜歡國學經典,與著名作家朱自清是同窗,江家與朱家是世交,朱自清《背影》中描寫的父親,是江世俊除了父親之外最尊敬的長輩。
江世俊也是江同志的生父,因不忍英年早逝的六弟膝下無人,按照老家習俗,把12歲的江同志過繼到了江上青夫婦名下。

江上青本命江世侯,父親為他取名的用意是希望他能繼承家業,可見對他寄予厚望。但年少的他卻志不在此,1927年他便加入了共產主義青年團,立志要成為一個對黨和國家有用的的人。
江父本人思想開明,見江世侯非池中之物,便從唐詩「曲中人不見,江上數峰青」中為他取名江上青。而他也並沒有辜負父親此番改名的深意,不僅在學業上取得優異的成績,還積极參加各種愛國學生運動,在青年中頗具號召力。
生逢亂世,他也曾想過守著父親留給他的家業安穩度日,可當時的中國內有軍閥混戰,外有敵寇虎視眈眈,作為一名有志青年,若不能為國家做些什麼,他豈會甘心?不求能夠萬古留名,只願以一顆赤子之心報效國家。

江上青帶領上海大學的同學及一批先進青年,創辦了一系列宣傳馬克思主義的報刊雜誌,積極宣傳共產主義思想,以筆為槍,對反動派口誅筆伐,在群眾中廣泛傳播革命思想,組織流動宣傳團,動員人民群眾參與抗日。
但隨著他在青年群體中影響力越來越大,很快,他就被國民黨當局盯上了。
兩年牢獄,報國之志不減
1928年12月,江上青在一次革命宣傳大會上,被國民黨逮捕。反動派以煽動學生運動為由,將他關押在了蘇州司前街監獄。在獄中他飽受各種酷刑,嚴刑拷打之下仍壯志不改。

「如果愛國有罪的話,我引以為榮!」
昏暗的燈光下,國民黨當局陰森恐怖的臉惡狠狠的瞪著他,伴隨著皮鞭的抽打聲,對他進行反覆的逼問。本以為這樣就可以嚇住這個年僅17歲的毛頭小子,可這個初生牛犢的青年咬緊牙關,硬生生扛過了一次次的審問。
在獄中,他也不忘宣傳馬克思主義和共產革命的思想,和一眾愛國青年相互鼓勵,在監獄的牆上寫下豪情壯志,以激勵自己革命的決心。
半年之後,因反動當局實在無法給他定罪,再加上著名律師胡顯伯的積極辯護,江上青最終被無罪釋放。經歷過監獄中的種種酷刑,出獄後的他連走路都需要人攙扶,落下了一身病。

出獄後的江上青革命意志絲毫沒有動搖,他對朋友開玩笑道:「我很榮幸17歲就能為救國而坐牢。」不久,他就又投入到了革命工作中。
由於這段入獄的經歷,之前就讀的揚州中學拒絕接受江上青重回校園,在黨組織的安排下,他靠入了上海藝術大學文學系。
在這裡,江上青結識了一生的摯友鄧墾,也就是鄧公的親弟弟。他們志趣相投,有著共同的革命理想。上學期間,江上青還創辦了《新世紀周刊》,宣傳共產主義先進思想,這個刊物後來也成為我黨在揚州的宣傳陣地。

1929年8月,江上青在上海藝術大學正式加入中國共產黨。在上海,他親眼目睹了工人們被壓迫的慘狀,作為一名共產黨員,他決心要加倍投入到革命鬥爭中去,為新世界的建立出一份力。
12月,江上青參加了上海的地下黨組織會議,由於時局混亂,當時的會議是秘密進行的。會議進行到一半,一大群國民黨警察突然持槍闖入,有了之前被逮捕的經驗,江上青替身而出擋在前面,掩護組織重要成員順利離開會場,自己則不幸被再次逮捕入獄。
國民黨反動派喪盡天良,對江上青下了毒手,寒冬臘月的天氣里只給他穿著單衣,一盆盆的冰水從江上青的頭上澆下去,使得他後來患上了嚴重的哮喘症。
1930年12月,在多方愛國人士的解救下,江上青終於出獄了。長達一年流水似的刑訊逼供,江上青的革命信念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動搖,身體上雖然飽受折磨,但內心更加堅定了革命信仰。

在提籃橋監獄裡,他仍積極進行文學創作,寫下《冷漠的世界》《餓是武器》《我重新來到了這裡》等充滿鬥爭意志的詩,激勵了大批有志青年積極投身到革命的工作中去。
有了兩次入獄經驗之後,江上青對於革命工作又多了一層認識,不光要做好宣傳工作,更要在保密方面注重措施。此後,他研究了一系列會議保密的方式,在今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的行動都沒有被國民黨反動派發現。
抗戰全面爆發之後,由於上海等城市相繼淪陷,江上青和黨組織失去了聯繫。他當即決定要創立一個流亡協會流動宣傳團支援抗日一線,一路上為老百姓宣傳革命思想,也就是後來被當年長江一代百姓稱為「江文團」的一支革命隊伍。

「江文團」通過演講、戲劇、宣傳畫等通俗易懂的方式,在百姓中宣傳抗日民族精神,他的妻子王者蘭也當掉了自己的嫁妝支持他。
每經過一處,他們就會積極進行不同的話劇表演,演出一次次激起老百姓的抗日救國情緒,台下響起一片「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的呼喊聲。一些熱血青年紛紛表示要加入到他們當中去,「江文團」隊伍不斷壯大。
1938年,「江文團」到達大別山,此時團員人數已經達到30人。江上青也找到了黨組織,再次積極投身革命工作。

英年早逝,頑軍槍下殉國
國民黨司令盛子瑾看中了江上青的才華和能力,便在調去安徽泗水之時,向中共提出請求,希望派江上青一同前去。
在黨組織的安排下,江上青成為了盛子瑾的秘書。盛子瑾此人心機深重,早在黃埔軍校上學期間就與戴笠交好,並娶了其表妹楊文蔚,靠著這層關係,在國民黨中可謂是如魚得水,官也是一級一級的往上升。
機智幹練的江上青很快得到了盛子瑾的信任,除了秘書之外,又讓他兼任政治部主任。江上青也沒有忘記組織交代的任務,在隊伍中秘密發展數名黨員,在皖東北地區的許多重要崗位上,都有中共黨員的存在,這些人也成為了後來抗日戰爭的中堅力量。

江上青作為盛子瑾的左膀右臂,沒少幫他解決難題,但在他眼皮子底下發展黨員,盛子瑾真的毫不知情嗎?
其實盛子瑾也曾加入過中國共產黨,當他得知江上青的真實目的後,不但沒有揭穿,反而暗中幫助江上青搜集資料,甚至將他任命為特支書記,讓他留在自己身邊工作。
江上青在此期間不斷向他灌輸共產黨的革命思想,使得盛子瑾後來順利與共產黨達成統一抗日的戰線。可以說,皖東北地區的抗日前期準備工作,江上青功不可沒。
江上青積極促進皖東北地區國共合作,將張愛萍介紹給盛子瑾認識,張愛萍時任新四軍駐皖東北辦事處主任,二人一見如故,達成聯合作戰的合作。

正當他們沉浸在一團和氣之中時,殊不知,危險正在悄然而至。
當地的地主土豪對國民黨不滿已久,勾結日本人想要對盛子瑾下手。日本人對這個真正的抗日將領也是十分畏懼,早就想除掉他以絕後患。在日本人的幫助下,這幫土豪劣紳組建了一支武裝,並拉上了盛子瑾的死對頭許志遠作為盟友。
這天,張愛萍設宴邀請盛子瑾和許志遠,希望能緩和二人關係,以便今後的抗日行動順利進行。席上,江上青就統一戰線對二人進行利弊分析,盛子瑾和許志遠深以為意,達成共識。宴會結束後,張愛萍先送走了許志遠,囑咐盛子瑾和江上青天色已晚路上注意安全。
為了快速趕回去,盛子瑾決定走小路。但他不知道的是,樹林里一幫賊人已經等候多時了。
回去途中,路過一個叫「小灣子」的地方時,突然遭到了襲擊。來人正是地主劣紳的那支隊伍,亂槍之下,江上青帶領眾人保護盛子瑾,自己卻身受數槍從馬上墜落,壯烈犧牲。

這年,江上青只有28歲。
噩耗傳來,張愛萍得知後悲痛欲絕,自責沒能阻止他們走那條小路,對於江上青,他一直心懷愧疚。
而盛子瑾雖然死裡逃生,沒有了江上青這一得力幹將,他也喪失了革命的鬥志。感念江上青的救命之恩,想到他對革命的追求與執著,盛子瑾將手上2000名精兵交給了新四軍,自己則帶著妻子棄軍從商。
子繼父志,傳承革命精神
江上青犧牲後,遺體先是被暫時就近安葬在崔集,妻子王者蘭抱著六個月的小女兒在墳前痛哭不止,幾度哭暈過去,大女兒澤玲此時也才3歲。

長兄江世俊按照當地習俗,把12歲的江同志過繼給了六弟。江同志對兩個妹妹十分照顧,成年後靠自己的努力幫助母親供養澤玲澤慧上了大學。工作之後也一直承擔著贍養母親和撫養妹妹的責任。
在父親的英雄事迹影響下,江同志也有著堅定地革命意志,1946年正式加入中國共產黨,積极參加黨的地下工作。
也許是血脈的傳承,江同志同父親江上青一樣,在黨內從事革命宣傳工作。先後參加了各項愛國學生運動,1949年開戰工人活動,為上海的解放做出了貢獻。

1982年,72歲的張愛萍已經是國務院副總理兼國防部長,但他從沒放棄尋找江上青後人。這天,一個帶著黑框眼鏡,身穿綠色軍裝的中年人走進他的視線,這一眼恍若隔世,因為這個人無論是神情還是步態都像極了他犧牲多年的戰友。
未等他開口,江同志搶先上前問候張愛萍,問他還記不記得江上青烈士,昏花模糊的雙眼瞬間被淚水變得渾濁,當得知眼前人正是老戰友的養子,張愛萍更是激動地拉住他的手,苦尋多年戰友親屬,沒想到在自己古稀之年還能找到,讓張愛萍感到又驚又喜。
當江同志提出希望開國上將張愛萍同志為父親江上青書寫墓碑上的題字後,欣然答應,當即寫下「江上青同志之墓」拿給江同志。這也是他能為老戰友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這一年,江上青同志的遺體從崔集遷葬至江蘇省泗洪縣烈士陵園,墓碑上的字正是張愛萍書寫的那一副。

每到清明節,江同志都會帶著兩個妹妹來為父親掃墓,以寄託哀思。在江上青烈士去世一百周年祭日時,江同志還寫下一首《滿江紅·江上青百年誕辰祭》紀念父親:
自古英雄,憑蒼宇、江山點索。
酬壯志、鐵窗寒徹,泮池磅礴。
史嶺紅梅花瀝血,蘆溝曉月天飛鶴。
擎玉虹,魑魅冷相看,驚魂魄。
歌潁上,旗旆爍。驅稔寇,飆塵惡。
訴聲聲杜宇,孛星凋落。
春水綠楊風曼暖,秋山紅葉日彰灼。
清明日、持酒告先靈,神州躍。

英雄已去,留下的只有懷念,無論是現在還是戰爭年代,為民族獨立、人民解放、國家復興而犧牲的革命先輩們,將永遠活在我們心中,他們的豐功偉績也將永載史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