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28日16:57:06 歷史 1054

史記

司馬遷

李陵/宮刑/沒錢

歷代帝王聖賢名臣大儒遺像

……太史令司馬遷挺身出，放言：陵事親至孝，與朋友誠實有信，轉鬥千里，破單于師，喪單于膽，矢盡道窮，士張空弩，尤冒白刃，俱顧北，爭死敵，這是什麼精神？這是偉大的戰士精神，能使蠻鄉之民、上門女婿、小商人、犯罪分子、樸訥短見視野不出老婆孩子一頭牛惟圖小收坐豐年之世代農人一變而成死士，國之大腿，雖古名將不過如此也。其實我跟他不熟，只是點頭之交，但我祖上也曾使軍，也曾有光榮與恥辱。今天鮮花笑臉，明日鉗發枷身，哪個軍隊不打敗仗？

馬遷話音未落，群臣嘰嘰喳喳前仰後合皆戟指忿言：你你你我我我這這這那那那……

上說都閉嘴，我來回他。李陵出兵之時，貳師無患，國亦不急，純是練兵再有為匈奴浚稽龍勒地區繪地形圖，這個屎盆子扣不到任何人頭上，此其一。他們家老爺子幾次遇到這種情況，比他打得還慘，我說什麼了？永遠打敗仗的將軍在你眼裡就是好將軍嗎？滿朝小人，就你公道，連我這個皇帝都是只會用小舅子，拉別人墊背。
馬遷說我沒這麼說。

上說這還用說么，李陵打得頑強，以一己之勇對匈奴全國之兵，身陷重圍，力戰不屈，屢圍屢出，以步斗騎，不落下風，確是戰爭奇蹟，衛霍遇此也不會比他打得好。我不是睜眼瞎，坐在家裡講大話用兵如神。

馬遷說我說的真不是你，你老往自己身上扯別人還怎麼講話。我以為李陵不死，是為了將來適當時候，還是想以什麼方式回報我漢。

上說嘁。

群臣說：嘁！請下廷尉。
……

與廷議漢律，見詰辯而辭窮，下吏治罪。這一條主要適用於與上爭論，問題沒想好沒想透，徒逞口舌之快；或上問話，完全無準備，主管之事不了解不熟悉，耽誤上的寶貴時間。

歷代君臣圖像.明.高宗哲

上面前攤著內排竹，說這算什麼，自貶請謫書？我還沒見過這種文體。自馬相如後，未見如此好文章，金句琳琅，「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名句，可傳於百世；「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金句，傳百世；「士為知己者用，女為悅己者容」，金句，百世；「猛虎在深山，百獸震恐，及在檻阱中搖尾而求食」，銀句，十世；「勇者不必死節，怯夫慕義，何處不自勉」，銅句三世。

上說我發現你人生觀還是有問題，特別不喜歡「古者富貴名磨滅而倜儻非常之人著稱」「取尊官厚祿，以為宗族交遊光寵」這幾句，還是太想出名，這和「藏諸名山，傳之後人」其實有一點衝突你覺到么？

遷說所謂傳藏其實也是為出名，臣確實這點俗念不可免。上說我好像和你還是跟誰聊過，百世又怎樣，萬古又怎樣，萬古之後嘞，人類不存在之後嘞？

遷說你到處講，不止一次聽過。

上說我的意思是人活著是要有追求，當世出名那就基本等於逐利，今世無名傳之後世，略高級，也沒高級到哪去，都不屬於終極既往。何謂終極，今天不展開。文章重精魄，辭句再精淘亦不過俏飾，吃飯交遊有味道，無外故人雋語，灶台油煙；馬相如代有而你不世出，你以為如何？遷說除對某謬托，不能再同意了。

你大爺！上轉而怒喝一小黃門：叫你繞廊子走，別從窗下過，你非從這兒走是么？

是歲，開陵侯領樓蘭兵擊車師，匈奴右賢王數萬騎救之，全兵而返。

未幾日，興沖沖把馬遷叫去，說妥了，辯窮誣罔，殊死，可贖。趕緊回家叫餅妹把攢的私房錢拿出兩萬五千銅子兒，這事就算——平了。

馬遷面如牆灰，半晌說：沒錢。

王可偉油畫.武帝印象

上說怎麼會，這點錢拿不出來，你比李廣還窮？他們一大家子，你們家沒老人，孩子都大了，出去了，就你們兩口。

馬遷說李廣二千石，月俸六千五，我六百石，連他一半不到，他還有其他進項，我清水工資，我們還得吃飯呢，兩萬五，我這輩子都沒見過。

上說你新令，老爺子三十年老令，加上年資，十年前我記得就漲到八百石，就你一個兒子，沒點積蓄？

馬遷說我們還得修房呢，我們還得穿衣裳呢，還得娶媳婦聘閨女，還得換衣裳，還得買被褥，買鞋、買帽子，還生病，買葯。餅妹多少年了想再要個孩子，不敢應。

上說沒想到太史令這麼窮。這樣，我想辦法，你別管了。

馬遷說如果你想辦法是你掏錢，這錢我不要。

上說算我借你的。

馬遷說借也不能要，請你給我留一點自尊，我就這點可憐的不值錢的東西了。

上說自尊重要還是你的大著重要？

馬遷說我翻來覆去想過了，如果這點可憐的自尊都不許有，什麼史記，大著，傳之後世，可以不寫。

上說你說了不算，你回去跟餅妹商量，我聽她的。

馬遷說我們家小事聽她的，大事我說了算。

漢書.班固.南宋劉元起刊本

蔥花餅局說了幾個月都沒下文，上對衛後說你去請餅妹馬遷兩口子，明兒我就要吃蔥花餅，別人不叫，就咱們兩家。

明兒，馬遷兩口子來了，烙餅很成功，層多焦糯，話題很沉重，上把二斤八兩黃金，兩整塊一半塊，碼小飯桌上，說拿走。

餅妹瞅了眼金子，沒伸手，說我們不能要。

上說士可殺而不可辱，無功不受祿，可以封，可以賞，低頭討要，拿錢打發，不受，拿這錢就算侮辱他了。

後說這不是打發呵，這算借。

馬遷說也沒什麼更多的，就是覺得一無所有，沒有什麼可堅持的，就挑了這二斤八兩金子堅持了。

上說秦人阿，咱們都算秦人，我媽是，就特么死倔。

餅妹說我們這次來，就是想問您，還有什麼法子可想除了拿錢買。

上說還有更寒磣的按你們內古怪觀念，我特為你老公開後門，單赦你老公一人。要是這麼做，我當初幹嘛不攔著他們不讓他們判呀，任誰都可以咆哮朝堂。

餅妹說這個我們也想了，不接受，朝綱要維護。還有什麼刑罰人不死，他內個小身子骨還能受得了的？

上說我給你數阿，死刑之外最高徒刑是髡鉗城旦，上茂陵挑磚頭五年，完城旦是四年，也是挑磚頭……

完城旦舂秦漢強制勞役方式大多是築城，即名「城旦」。舂者，即「不豫作徭，但舂作米」。男子為城旦，女子為舂。但城旦舂所從事的勞役往往超出築城和舂米的範圍。城旦舂是最重的徒刑。據東漢衛宏《漢舊儀》，城旦舂附加髡鉗者（剃髮曰髡，以鐵束項曰鉗）為五歲刑，不加髡鉗者即完城旦舂為四歲刑。「完」的意思是保留罪犯的頭髮，僅剔去鬢須，不再施加其他肉刑。

餅妹說挑磚頭不幹！別說四五年，四五天他就得死。剃髮也不幹，我老公頭髮多好呵，隨他奶奶，這歲數一根白的沒有。上說那就剩砍柴了，砍柴可以不可以，砍三年柴，你們家平常誰砍？餅妹說我們——買。

後說不是還有一個附加刑么，可免死，拿手在襠下一橫：宮。上說那叫騸！你別胡扯了，騸人早在文皇帝時就廢止了，我都不知道你知道。

後說我胡扯什麼，李延年，因為偷東西坐死罪，自己主動請宮，得免。

上說濕媽，出來沒問過他，看上去很自然阿。

餅妹說不早了，我們回去了。

歷代君臣圖鑑.清拓本

歷代太史公像無一例外都是帶鬍子的

餅妹馬遷睡到半夜，餅妹捅馬遷：睡著了么？馬遷翻過身來說沒。餅妹說不是不能考慮。馬遷說嗯，我在想，砍柴三年也許能熬過來。餅妹說你今年四十六了，是不是瞞了歲數我也不知道，已經算是老年了，你還有幾個三年？誰呀？平常每天不塗幾個字就囔囔虛度，三日不寫就說手生，兩個月不摸筆到處喊失去語感。三年過後還是你嗎？

餅妹說你就想身廢還是人廢。你說你留那沒用的玩意兒幹嘛？

馬遷說你混蛋。

餅妹說我一點不混，我都替你想了，你最需要栽一大跟頭，你還是太順，看過你寫的東西，平！誰呀？老羨慕孔子，孔子厄而做春秋、屈平逐而賦離騷，大痛之後是大起，你筆力不漲頭割給你！

馬遷下炕摸索。餅妹說你嘛呢？馬遷忽立起手舉鞋幫子：我抽你個敗壞娘們兒！

可是但是，張蜜來給上拔罐，說馬遷前幾日去她一個老相好專看男科賣大力丸江湖騙子呢兒掛過號，做了回體檢。

上徵詢餅妹意見是不是可以搡他一下。餅妹說搡！

隔日，遷正坐小板凳喝粥，杜周及眾吏昂入，吏收繫遷，下廷獄。半碗粥及陶碗破摔在地，餅妹拾碗茬兒，坐地悵然，繼起，收拾地，收拾屋子。姑娘姑爺帶孩子來探望，拒開門。夜獨寢，聞飲泣聲。

這期間，驛車傳郵，有杜周書，止二字：從了。

丁巳日，上始悔，快馬加急傳詔，赦司馬遷。快馬還報：手術已矣。

馬光按：司馬遷為武帝朝宮刑第一人。

蠶室宮刑刑餘人所住熱不透風密閉室，形同育蠶室。

歷代畫像傳.清.丁善長

丁的畫像非常別具一格，很多背影

據當下信史西漢二百年止司馬遷、李延年、許廣漢、石顯、弘恭五人受此刑。李延年腐亦在孝景年，坊間有傳說，坐盜求腐為虛，實為閹割後嗓音高麗可擬女，為執念獻身，姑妄聽之。

秋，遷司馬遷中書令，每日當值在天子書房，掌朝中大臣、各郡國、使者密奏封揭並皇帝私人書信及內廷全部文書檔案，秩比二千石，權漫浸近丞相，一躍居內朝三令尚書、掖庭、內者之首，有內朝相之稱。

這個職位秦曾設置，亦為內朝官，宦門中人領掌，漢設中書令自司馬遷始。

自馬遷復健入職中樞以來，精神故不比前，行事唯小心，謹遵臣本，事或有態度，對人從不發論置評。上亦小心，二人皆避言李陵，君臣之分於此定矣。

據報：李陵深得單于寵信，以漢軍陣法為單于練兵於余吾北，以備將來應對漢。

上大怒，語馬遷：咱倆全錯了！遂下令族陵家，其中有陵母，當戶夫人及其數子。

不久又傳來消息，蘢城發生轟動刺殺案，李陵於單于母大閼 [yān]氏壽宴席間親持刃刺殺另一漢降將李緒，而這個李緒正是為單于漢法練兵內個人。大閼氏怒，欲令左右殺陵，單于擋駕，說兒子帶回去處理。

連夜送陵至郅居水北近北海荒僻處藏匿。
而李陵殺人前日，漢族其家消息傳到蘢城，有人見陵終日淚長流，南望長拜叩首不起。

大閼氏升遐，單于迎陵回，以女妻陵，立為右校王，陵三拜南，受之。

間諜二署說之前的消息是反間計。

或聞陵藏匿北海時，曾百里走馬去探蘇武，武四年未見人跡，未聞人聲，幾不復能言。與陵在漢也不是很熟，差著輩份。陵亦無話，出刀筆竹坯，各自刻詩數首，互表心聲。日暮雪大，陵即離去。即著名的《李陵答蘇武書》。

馬光按：這幾首詩是五言詩之祖也。音極合，調極諧，字極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