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周的專欄留了一個尾巴,說是唐代曾任廣州司馬的劉恂在《嶺表錄異》一書里記載了牛羊癟的另外一種吃法,在交趾也就是今天廣西的部分地區,以及越南北部的紅河流域,也愛吃牛羊癟,而且,得「先鼻引其汁」。
也就是說,把煮好濾凈的牛羊癟湯汁放進有嘴的銀勺子里輪流喝,而喝的方法卻很奇異,得把勺子的嘴放到鼻子里,仰起頭來,慢慢地把湯倒進去。
牛癟火鍋。攝影:王曉
其實,鼻飲的習俗,似乎也有相當古老的歷史。清代嘉慶年間擔任八寨理苗同知的陳浩,曾著有《八十二種苗圖並說》一書。其中提到一支叫做「打牙仡佬」的少數民族,說是女子快要出嫁之前,必須先折去兩顆門牙,「恐妨害夫家」,所以也叫作「鑿齒苗」。
貴州民族大學的杜薇教授寫過一篇論文,題為《鑿齒意圖考》,她就認為,從這段記載可以看出,直到十九世紀初葉,人為敲掉一兩顆牙齒的遠古習俗,仍然存在於貴州的仡佬族人之中。很自然地,清代文人們也會聯想到《山海經》和《淮南子》里的記載,把「打牙仡佬」當成是上古「鑿齒民」的後代。
在《貴州通志》中亦有關於「打牙仡佬」的記載
杜薇說,根據上古文獻記載,除了以牙齒做成裝飾物之外,鑿齒之民還有三種特異的裝飾習俗。第一個是鼻飲,也就是以鼻子代替嘴巴喝水;第二個是斷髮,把頭髮剪短;第三個是文身。而鑿齒不是一項孤立的習俗,它應該跟上述三項習俗有內在的關聯性。
斷髮文身比較常見,至於鼻飲,確實令人費解,但杜薇也給出了一個具備一定合理性的解釋。
她說,古百越民族「日與水居」,入水勞作,難免被水嗆到。之所以要學習鼻飲,只能解釋為出於水上生活的訓練需要。磨練會厭軟骨的靈活控制能力,入水後才能控制自如,這樣一來,被水嗆到的可能性就會大大降低。

接下來的分析,腦洞頗大。
杜薇寫到,鼻飲和鑿齒是兩個相互關聯的習俗,學會鼻飲後,有效地防範了嗆水,但在當時的條件下,水底呼吸照樣無計可施,還得不斷浮出水面換氣。經過鑿齒後,只需要用打牙形成的牙齒空位咬住一根打通了節疤的蘆管或竹管,再配合上經過鼻飲訓練所獲得的能力,通過管子呼吸,就可以在水下待較長的時間了。
說白了,杜薇認為,這四項習俗是相關的,都有為了水上生活的功能性,是為了實際生產生活的需要。只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本來是為了滿足潛水捕獵時呼吸之需的鑿齒舉措,慢慢演化成為禮儀化、象徵化的習俗,附會出各種精神觀念上的解說。
我不敢確定這個說法絕對正確,但杜薇的嘗試卻很有些別緻,不輕信遠古的傳聞,而是試圖進入更實用性的場域探索答案。最少可以聊備一格,啟發我們從不一樣的視角看待事物的真相。

范成大《桂海虞衡志》中關於「鼻飲杯」的記載
前不久讀到南宋著名詩人范成大的《桂海虞衡志》一書,記錄了當時廣西及其周邊地區的風俗習慣,其中有一條記載叫「鼻飲杯」,說是「南邊人善鼻飲,有陶器如杯碗,旁植一小管,若瓶嘴,以鼻就管吸酒漿,暑月以飲水,云:『水自鼻入,咽快不可言。』邕州人已如此,記之以發覽者一胡廬也」。
邕州即今之南寧。看來是屬於廣西地區的風俗,但不知道貴州的「打牙仡佬」或者說「鑿齒苗」是否也是如此。
撰文:周之江
編輯:曾 璐
編審:孔 薇
審簽:李 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