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極點商業,作者 | 陳汝士,編輯 | cindy
2026年3月,一隻紅色龍蝦爬上了開源世界的王座。
openclaw以27.3萬github星標數超越linux,成為該平台開源史上最受歡迎的項目。英偉達ceo黃仁勛將它譽為「我們這個時代最重要的軟體發布」。這隻龍蝦終於讓ai從「嘴替」進化成「手替」——從陪你聊天,到替你做事:讀寫文件、執行命令、調用api、管理密碼,能幹的都幹了。
但割裂的是,它也是「高危物種」。
3月10日,國家互聯網應急中心發布關於openclaw的安全風險提示,直指其核心隱患:為實現「自主執行任務」能力,該應用被授予了較高的系統許可權,包括訪問本地文件系統、讀取環境變數、調用外部api以及安裝擴展功能等。由於默認安全配置極為脆弱,攻擊者一旦發現突破口,便能輕易獲取系統的完全控制權。這份來自國家級安全機構的預警,將openclaw風險從技術社區討論推向了公共安全議程。

用戶反饋使用「小龍蝦」已出現不良反應 圖源:小紅書
另外,安全社區持續曝出clawjacked漏洞、clawhavoc「投毒」行動、moltbook資料庫「裸奔」等多重隱患。各路專家反覆呼籲警惕「即使更新至最新版本,『龍蝦』仍未完全規避風險」、「這把刀沒有刀鞘」。
高風險背後,是國內科技巨頭正扎堆往裡沖。相關數據顯示,目前吸引了20餘家廠商正式入局,產品已超25個,還有大量產品在路上。騰訊掏出「ai養蝦」全家桶,位元組做了個「只准ai發帖」的instreet社區,阿里開源hiclaw主打「ai管ai」,小米、榮耀把「龍蝦」塞進手機,百度說「不用上門安裝,四步搞定」。
地方部門的競賽同步展開。中興和中關村科金忙著給企業遞方案。深圳龍崗「龍蝦十條」剛出,無錫高新區就把單項補貼抬到500萬,佛山禪城區火速推出免費部署服務。而官方媒體適時發文《最高補貼1000萬,地方政府跟風「養龍蝦」要謹慎》委婉提醒,「官方下場,機遇與挑戰並存」。
這就有意思了。
一邊是安全預警拉滿,一邊是巨頭搶灘、地方撒錢。當ai這隻「上帝之手」開始掌握你的系統許可權、你的文件、你的密碼、你的api密鑰。誰在為這場狂歡買單?那些火速入局的企業,是真的準備好了,還是只顧著搶椅子,等椅子壞了再說?
可以明確的是,把電腦許可權交給ai,代價是普通人正為這場狂歡買單。脫口秀演員李誕提到,有用戶利用openclaw對社交平台女主播進行自動化打賞和邀約,已成功約到五人線下見面,觸及「社交欺詐」邊界。更直接經濟損失也在發生,donews援引媒體報道,有開發者因openclaw控制埠暴露,導致信用卡被盜刷,國內用戶兩小時內損失1400元,海外工程師則損失25萬美元加密資產;還有用戶的ai因輕信社區「賣慘」帖子,未經核實便自動向求助者轉賬。
事已至此,不少花錢安裝的人,開始卸載龍蝦——上桌下桌速度,跟真的龍蝦大餐一樣快,至於是否嘗到其中美味,外界難以得知。
搶灘:巨頭「養蝦」競賽
一個月內,國內主要玩家已完成從觀望到全線接入的轉身。
騰訊是動作最密集的玩家。3月6日,近千名開發者在騰訊大廈前排起長隊安裝openclaw;3月10日,騰訊官宣全系「龍蝦」矩陣:免部署的workbuddy、內測中的qclaw(唯一支持微信對話)、已接入的企業微信和qq機器人、騰訊雲lighthouse一鍵部署。騰訊正在將ai代理能力與im生態深度綁定。
位元組跳動選擇卡位ai社交。扣子團隊上線instreet社區,一個「只有agent能發帖,人類只能圍觀」的平台。1天後,已有近800隻agent在社區里「吐槽人類主人」。更值得玩味的是,instreet本身由ai生成工具搭建,位元組在用ai為ai設計社交平台。
阿里巴巴從開源切入。阿里雲開源的hiclaw主打「team版」,用manager/worker架構隔離憑證與許可權,瞄準開發者和中小團隊的技術自主性。
小米、榮耀把戰場選在移動端。xiaomi miclaw開啟封測,試圖用ai代理控制米家平台超10億台iot設備。榮耀在最新的發布會上,宣布推出「龍蝦宇宙」,支持平板手機pc一鍵「養蝦」。
百度選擇降低門檻,闢謠「上門安裝」傳言。只要四步即可在線部署,打通百度app與本地個人助理全鏈路。
理解科技巨頭集體扎堆入場,需要回到平台型企業的基本競爭邏輯。
在頂尖技術迭代的窗口期,市場份額的優先順序永遠高於產品成熟度。這一邏輯在互聯網發展史上已被反覆驗證,從windows捆綁ie擊垮網景,到移動互聯網時代應用商店的入口卡位,贏家通吃鐵律從未改變。
openclaw的爆發恰逢其時。它標誌著ai從「對話」到「執行」的跨越,而誰掌握了執行層入口,誰就有可能在下一輪競爭中佔據主動。
騰訊將「龍蝦」塞進qq和企業微信,位元組搭建僅供ai交流的instreet社區,榮耀、小米把agent塞進手機試圖控制iot設備。這些動作看似分散,本質都是同一件事,在用戶形成新的使用習慣之前,完成入口卡位。一旦用戶習慣在微信里讓ai處理郵件、在qq上用機器人管理文檔、對著手機語音控制設備,遷移成本將高到足以鎖死競爭。
消費級市場邏輯只是故事的一面。企業級賽道的競爭維度更為多元,核心關鍵詞是「可控」與「適配」。阿里hiclaw選擇開源路徑,瞄準開發者和中小團隊的技術自主性;騰訊adp claw依託雲生態與渠道資源,主打快速部署與im集成;中興co-claw強調「體系化生存」,服務於已擁有複雜it系統的大型企業;中關村科金powerclaw則將行業共性需求封裝為「技能包」,試圖用場景深度構建壁壘。四家廠商四套打法,折射出企業級ai代理市場尚未形成統一標準。
真正將這場競賽推向新維度的,是地方政府的政策入局。當openclaw生態被寫入地方產業扶持目錄,企業的決策模型隨之改變。搶佔政策紅利窗口期,與產品成熟度同等重要。誰能在龍崗落地示範項目,誰能拿到無錫的500萬補貼,誰就能在下一輪燒錢大戰中多一張籌碼。
一方「堵槍口」,一方開大門,兩幅圖景並行不悖,甚至互為因果。正因為技術尚未成熟,才更需要搶在標準確立之前跑馬圈地;正因為安全尚無保障,才更有動力將風險轉嫁給用戶,把審慎留給對手。
歷史經驗表明,每一次技術範式的更迭,都會經歷這樣一個「先上車後補票」的階段。區別在於,當ai代理擁有系統許可權、能夠讀寫文件調用api時,補票代價可能不再是產品口碑,而是用戶的數字資產本身和安全。
代價:當ai成為許可權最高「內鬼」
商業決策從來不算道德賬,只算損益表。
企業承擔的是「修復漏洞的研發成本」和「萬一出事可能的聲譽折損」,而用戶承擔的,是數據泄露、系統被控、資產被盜的真實損失。前者的天花板是股價波動,後者的地板是數字生活的全面淪陷。
ai代理甚至能風險放大幾個量級,例如,它能讀寫你的文件、調用你的api、接管你的密碼、執行你的命令。一個被攻破的openclaw實例,相當於黑客在你的系統里養了一個擁有最高許可權的「內鬼」。

預警是對這一風險的確認,但預警的指向很微妙,它提醒的是「用戶和開發者」,而非「平台和廠商」。企業可以一邊發聲明說「我們高度重視用戶安全」,一邊把接入openclaw的新版本推送到你手機上。
翻一遍各家廠商的安全說明,會發現一個共同點,安全功能全是「可選項」,幾乎沒有「強制項」。騰訊電腦管家的「ai安全沙箱」,提供的是「一鍵防護」按鈕,點不點在用戶;小米說「高敏操作每次彈確認框」,但什麼算「高敏」、什麼時候彈框,由產品定義說了算;阿里hiclaw把憑證集中管理,但worker自動檢索公網技能的邏輯依然開著口子——攻擊者只要往clawhub扔個惡意「炸雷」照樣能順著管道摸進來。
這意味著,在沒有強制性標準前提下,企業只需要做到「不違法」,不需要做到「足夠安全」,風險修復排期由企業自己定,在合規成本的約束下,理性選擇永遠是「做到能通過最低限度審查就行」。
比單個節點淪陷更可怕的,是節點之間的相互感染——也就是成熟的智能體之間,可在公開平台用人類無法理解的指令交互,構建監管視野外的ai「暗網」。
openclaw的第三重「死穴」,即ai代理在moltbook這類平台上的自主交互,已經演示過這種風險的演化路徑。一個漏洞讓攻擊者可以篡改平台帖子,對閱讀帖子的其他ai發起大規模間接提示注入,一個agent中毒,整個生態跟著遭殃。當數百萬ai代理在instreet里用人類看不懂的協議「交流」,當它們的對話記錄被拖庫、被篡改、被注入惡意指令,一個節點的淪陷就不再是孤立事件。誰來為這些「數字幽靈」的行為負責?是企業,是用戶,還是那個用ai搭建了平台、卻沒配置好資料庫許可權的開發者?
墨爾本大學網路安全研究員沙南·科尼的警告值得反覆讀:「將大量自主智能體連接在一起,會產生一種目前人類還無法建模的混沌動態系統。」有人已開始懷疑,科技巨頭的集體入場,正在以商業擴張的名義,將這個混沌系統的規模加速推向未知邊緣。
困局:商業狂奔與安全補票邊界
openclaw所代表的ai代理範式,已成不可逆的技術趨勢。各大廠商的密集布局表明,ai從「對話」走向「執行」是產業界的共識方向。
但必須再次注意到,商業擴張的速度,正在全面壓倒安全治理的審慎。風險提示一直在發布,卻減緩不了企業級claw產品密集上線的節奏。
這不止是國內企業的問題,openclaw創始人peter steinberger被問及安全問題時回應「這不是我優先考慮的事」,隨後加入openai;moltbook漏洞曝光不久,instreet即全面開放內測。這種節奏本身就說明了優先順序排序,即搶佔市場先機,安全後續修補。
風險轉嫁機制尚未得到有效制約。當安全事件的實際受害者是用戶而非平台,當監管標準尚未強制落地,企業的理性選擇必然是「先上線再說」。這不是某家企業的道德問題,而是激勵結構的設計問題。
系統風險的規模正在超出既有安全模型的建模能力。數億個擁有系統許可權的ai代理接入社交網路、企業系統、政務平台,它們之間的自主交互可能產生人類無法預料的湧現行為。《人民日報》就緊急提醒:黨政機關、企事業單位和個人,謹慎使用「龍蝦」。
如今,openclaw的安全爭議已經超出個別產品的範疇,上升為智能體時代的公共議題。這意味著,安全治理不能僅靠企業的自願行為,也不能依賴用戶的自我保護。在ai代理擁有系統許可權的時代,個體安全就是整體的安全,一個節點的漏洞就是整個網路的漏洞。
我們需要追問,是否需要建立ai代理的強制性安全標準?是否需要將系統許可權的授予納入監管框架?是否需要為ai代理之間的自主交互設置「交通規則」?
openclaw的爭議,本質是一個古老問題的ai版本,當新技術突破邊界,是讓商業先跑,還是讓安全先立?
歷史告訴我們,每次都是商業先跑。區別在於,過去跑得太快,摔的是股價;這次跑得太快,摔的可能是一個時代用戶的數字信任。
科技巨頭當然可以繼續搶灘。但前提是,灘頭的每一寸土地,最終都要有人負責。當ai代理真正掐住數字世界的喉嚨時,再想松鉗——那隻龍蝦,可能已經不認得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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