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地過年被追問老家年味,我笑著說起青海的冬天,藏著最治癒的煙火氣。
今年在外地過年,沒有老家的爐火暖身,卻也意外收穫了一份特別的溫暖——親戚堆里,有和我一樣遠嫁來的媳婦,也有上門的外地女婿,大家圍坐在一起,聊各地的天氣、過年的美食、不一樣的習俗,聊著聊著,就有人問我:「你老家青海,冬天是不是特別冷啊?」
我笑著點頭,又忍不住補充:「冷是真的冷,室外能到零下十幾度,風吹在臉上跟刀子割似的,但暖也是真的暖。」這話一出口,大家都湊了過來,催著我說說青海老家的過年,說說那零下十幾度的冬天裡,藏著怎樣的年味與歡喜。
其實青海的冬天,從來都不是只有寒冷,室內的溫暖,足以抵消所有室外的凜冽。家裡有暖氣、有火炕,還有燒得旺旺的爐子,一進門就能感受到一股暖流撲面而來,瞬間驅散所有寒意。尤其是過年的時候,爐子上總是燉著東西,要麼是熬得濃濃的奶茶,要麼是煮得噴香的肉,整個屋子裡都飄著香味,暖烘烘、暖洋洋的,讓人心裡特別踏實。
說到過年的美食,那可就停不下來了。我們青海人過年,家家戶戶都會提前忙活起來,做各種特色吃食,花捲、饊子、油餅,還有胡蘿蔔包子、肉包子、洋芋包子,每一樣都是家常味道,每一樣都藏著過年的儀式感。饊子炸得金黃酥脆,咬一口香得掉渣;花捲暄軟蓬鬆,就著菜吃格外入味;洋芋包子外酥里嫩,一口下去全是洋芋的香甜,都是刻在我骨子裡的家鄉味。



老家的過年,從一頓簡單又暖心的早餐開始。早上起來,家裡人會炒一鍋洋芋絲,脆嫩爽口,再燉上一壺奶茶,或者泡上棗兒茶。我們熬茶很有講究,用的都是湖南益陽的茯茶,熬的時候還要放上鹽、花椒、紅棗,煮出來的茶,咸中帶甜,還有淡淡的花椒香,喝一口暖到心底。一人一碗洋芋絲,泡上半個花捲,再喝上一杯熱熱的茶,沒有山珍海味,卻比任何美食都讓人滿足,那種簡單的幸福,至今想起來都格外治癒。

到了中午和下午,家裡就開始熱鬧起來了,親戚們會陸陸續續上門拜年,一波接一波,從不間斷。家裡人忙著炒菜、擺盤,桌子上擺滿了涼拌菜、燉肉、炒菜,還有自家釀的酒。大家圍坐在一起,一邊喝酒,一邊嘮家常,說說過去一年的收穫,聊聊新一年的期盼,有時候喝著喝著就到了下午,有喝醉的親戚,就直接在火炕上睡一覺,沒人打擾,睡得格外安穩。

等親戚們睡一覺醒來,家裡的小媳婦們就開始忙活晚飯,最常做的就是面片或者拉麵。青海的面片,勁道爽滑,配上濃濃的肉湯和青菜,一口下去渾身暖和;拉麵拉得細而均勻,香得讓人回味無窮。到了傍晚,大家吃上一碗熱騰騰的面片,酒也醒了,渾身也有了力氣,熱鬧勁兒又上來了。

晚上的時光,更是歡樂無比。大家圍著爐子坐在一起,有的聊天,有的嗑瓜子,還有的會拿出扇子,圍著爐子跳扇子舞,說說笑笑,載歌載舞,沒有什麼講究,也沒有什麼拘束,怎麼開心怎麼來,院子里的歡聲笑語,能飄得很遠很遠,那是過年最動人的模樣,也是我最懷念的時光。
聊著聊著,我就想起了小時候的過年,想起了那些熱熱鬧鬧的親戚,想起了騎騾子拜年的日子。那時候,家裡的親戚特別多,親姑和堂姑加起來就有9個,還有姑奶奶,也就是我奶奶的幾個姐妹,我阿大有一個姐姐、兩個妹妹,我阿媽有4個姐妹,還有好幾個表姐,一到過年,家裡就擠滿了人,熱鬧得不像話。
那時候我爺爺奶奶還在世,過年去拜年,都是騎騾子去的。現在想想,那時候的日子,雖然簡單,卻滿是幸福。我是家裡的老小,最受寵,每次去姑奶奶家拜年,爺爺都會牽著騾子,讓我騎在上面,小心翼翼地護著我。去姑奶奶家的路,是狹窄的羊腸小道,往下看就是陡峭的山坡,嚇人得很,我們走得很慢很慢,生怕出一點差錯,一路說說笑笑,不知不覺就到了姑奶奶家——倉嶺頂村,那個藏著我童年回憶的小村子。
那時候去親戚家拜年,也是有講究的。去主要的親戚家,要拿16個花捲,寓意著吉祥如意、圓圓滿滿;去一般的親戚家,就拿8個花捲,也是一份心意。到了親戚家,要把花捲好好地擺在屋子中間的面柜上,再把茶葉或者冰糖放在饃饃上面,算是一份體面的禮物,也是對親戚的尊重。
最讓我難忘的,是去外婆家拜年。我外婆家在對巴子村,路特別遠,每次去都要走很久。我們一般從家裡出發,走到龍溝門,再走到祁家山姨娘家,在姨娘家休息一會兒,吃飽喝足,再繼續趕路,一定要在天黑前趕到外婆家。每次去,都是我同村的姨娘一家、我們一家,還有我上李家村的表姐一家一起,人多熱鬧,一路上說說笑笑,再遠的路也不覺得累。
到了外婆家,我們會住一晚。姨娘總是特別熱情,晚上一定會煮一大鍋肉給我們吃,都是自家養的豬、羊,肉質鮮嫩,香得直流口水。第二天早上,我就會跟著表哥們一起去拖水,用毛驢拉著兩桶水,慢悠悠地往外婆家走,一路上打打鬧鬧,也是童年裡最珍貴的回憶。
我外婆生了5個女兒,沒有兒子,後來我姨娘就在家裡招親了,所以我們都把這個姨夫叫舅舅。姨娘和舅舅生了五個兒子、一個女兒,那時候山上的條件特別艱苦,交通不便,物資匱乏,姨娘拉扯著六個孩子,吃了很多苦,早早地就去世了。後來,幾個表哥長大了,就搬遷到了海西德令哈,到現在,大概也有20年了。
我外婆家所在的對巴子村,和對面的楊家山社相對,周邊還有馬廠陽坡、馬廠陰坡、大哇、小哇、麻尼磨這些地方,小時候經常在這些地方跑著玩,對每一處都格外熟悉。只是後來,我離開了老家,去外地打拚、安家,很多年都沒有再去過對巴子村了,也不知道現在村裡有多少戶人家,那些小時候熟悉的人,還在不在村裡。
前幾天和老家的親戚聊天,聽說對巴子村現在已經通上公路了,心裡一下子就感慨萬千。想起小時候,去外婆家要走一整天的羊腸小道,翻山越嶺,格外辛苦;而現在,公路通到了村裡,來往也方便多了,只是那些一起趕路、一起熱鬧的人,有的離開了,有的老去了,再也回不到小時候的模樣。
外地的過年,很熱鬧,也很溫暖,但我心裡,始終放不下青海老家的年味,放不下那些童年的回憶,放不下那些血脈相連的親戚。那些零下十幾度的冬天,那些暖烘烘的爐子,那些噴香的美食,那些騎騾子拜年的日子,那些圍坐在一起跳扇子舞的歡樂,還有那些樸素的親情,都已經刻進了我的骨子裡,成為了我最珍貴的牽掛。
其實,不管我們走多遠,不管在外地過得多好,心底最懷念的,永遠是老家的年味,是家人的陪伴。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常,那些簡單樸素的習俗,那些藏在煙火氣里的溫暖,都是我們奔波忙碌一年,最想追尋的歸宿。
也許,這就是過年的意義吧——無論身在何方,無論相隔多遠,只要想起老家的年味,想起那些牽掛的人,心裡就會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