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憶運城河東夜市的五香兔頭
□馬國青
九十年代末的運城,夏夜的風裡總飄著些特別的味道。河東廣場紅旗街南北路兩邊,攤子挨著攤子,熱氣蒸騰——那是這個城市最早的、頗具規模的夜市。
西紅柿炒麵的鐵鍋鏗鏗作響,孜然炒麵在火光中翻飛,雪花酪的白氣在昏黃燈泡下氤氳,砂鍋咕嘟咕嘟冒著泡。人聲、車聲、杯盤聲,混成一片暖烘烘的喧囂。但有一種聲音,能穿透這片混沌,清清楚楚傳到耳朵里:
「兔頭,五香兔頭——」
聲音來自靠城建局這側夜市的一位中青年女子。她推著一輛老式自行車,后座兩邊各搭一個竹筐,筐里滿滿堆著醬褐色的兔頭。那時還沒有電喇叭,全憑一副嗓子,一聲接一聲,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像夜市裡一條綿延的暗線。
她的攤位極簡,就自行車一支,人一站,便是全部。筐里的兔頭碼得整整齊齊,油光發亮,五香氣混著淡淡的鹵香,在夜市複雜的味道版圖裡,划出一小塊獨特領地。買的人往往蹲在路邊,一手捏著兔頭,一手拿著啤酒瓶,腮幫子一努一努地剔著肉。
兔頭實在沒多少肉,精華在腮幫子那兩小團緊實的瘦肉,和藏在深處的、柔軟小巧的舌頭。也有老饕專愛吃兔眼睛——輕輕一嗦,滑溜的一小粒,據說別有風味。女子做的兔頭,鹵得極透,香料似乎鑽進了每一絲纖維,啃完了,指縫裡都是揮之不去的五香味,得嘬上好一會兒。一個兩三塊錢,是那個年代工薪階層也能常享的奢侈。
她叫賣時,目光並不急切地追著行人,反而常常微垂著,手裡閑閑地整理著筐沿。有人來買,她便掀開蓋在筐上的白紗布(紗布總是洗得發白),利落地用食品夾夾起,套上薄塑料袋。動作熟極而流,言語卻不多。好像那一聲聲「兔頭,五香兔頭」,已經說盡了所有需要說的話。
那時的河東廣場夜市,是運城夜生活的中心。下崗潮的隱痛、經濟轉軌的陣痛,都暫且消融在食物的熱氣與啤酒的泡沫里。人們在這裡卸下白天的疲憊,用幾十塊錢換取短暫的飽足與歡談。而女子的叫賣聲,成了許多夜晚的背景音——它不搶戲,卻總在那裡,像一個篤定的坐標。
後來,夜市的美食地圖越來越龐雜,小龍蝦、烤魚、麻辣香鍋紛紛登場,但賣兔頭的始終不多。那女子的五香兔頭,便成了許多人記憶里獨一份的存在。再後來,城市改造,夜市關停,廣場變了模樣,那些攤子、那些聲音、那些氣味,一夜之間風流雲散。
如今,河東夜市已關停好幾年。偶爾與人談起,那些炒麵、砂鍋、雪花酪都成了模糊的集體記憶。但很奇怪,只要一提「河東夜市」,我耳邊立刻就會響起那一聲:
「兔頭,五香兔頭——」
清晰,平和,穿過二十多年的時光,帶著九十年代夏夜特有的、溫吞而鮮活的氣息,徑直抵達此刻。那聲音里,是一個已經消失的夜晚,和一座城市曾經最貼地氣的脈搏。而那個推著自行車、叫賣兔頭的女子,她後來去了哪裡?她的五香滷汁配方,可曾傳了下來?這些問題,再也無人能答。只剩那一聲叫賣,成了許多運城人關於那個時代,最固執也最溫柔的聽覺記憶。
(圖源網路 謹致謝忱)

作者:馬國青
責編:張國平
備案編號:運城網信A00236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