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工地賣了五年的盒飯。
一份盒飯,兩葷兩素,八塊錢,從未漲過價。
這天,工長在我的攤位前質問我。
「你一份盒飯到底賺了我們多少錢!隔壁那家只賣五塊錢一份!」
我耐心地和他解釋:「豬肉十七塊一斤,雞腿肉八塊一斤,牛肉四十一斤,每份盒飯,我賺不到一塊錢。」
工人們依舊覺得我在撒謊,砸了我的攤子,讓我帶著我的盒飯滾回老家。
可他們不知道,那個賣五塊錢盒飯的攤位是一個網紅。
她全國巡擺,每個地方只待一個月就走了。
1
今天,我像往常一樣支起了攤子。
我把每份盒飯細心裝好,還每人都多加了一個滷蛋。
我家的盒飯分量足,味道好,米飯不夠還可以免費續。
每次看到工人們大快朵頤,飯盒吃得比臉都乾淨,我心裡是很開心的。
如果沒有發生這件事情,我可能會賣一輩子八塊錢的盒飯。
到了工人們吃飯的時間,一大群人氣勢洶洶地朝我這邊趕來。
和往常面帶微笑的搶飯不同,人的神態往往能暗示很多事。
工長凶神惡煞地站在我的攤位前,我把那份加了滷蛋的盒飯遞上去。
「還是八塊錢,今天給每個人都加了……」
還不等我說完,工長拿起我的盒飯就向旁邊扔去。
裡面白花花的米飯和菜撒了一地。
「你個黑心的老女人,你這些年賣盒飯賺了我們多少錢了!你說!」
我拿出去菜市場批發的賬單:「你們看看,這些我都有記賬的,豬肉十七塊錢一斤,雞肉八塊錢一斤,牛肉四十一斤……我一份盒飯連一塊錢都賺不到。」
「你放屁!」
後面跟著工長一起來的工人們還在叫囂著。
「隔壁那條路也有賣盒飯的,人家才賣五塊錢一份,而且肉多得都堆不下了!」
其餘人也附和著。
「對!你就是黑心肝!想賺我們這些窮人的錢!」
我每天在各大批發市場遊走,菜價肉價我爛熟於心。
五塊錢一份的盒飯,肉還堆得裝不下,怎麼會有人做這種賠錢的生意?
我仍然耐著性子和這些工人解釋,「我不知道那個五塊錢的盒飯是怎麼回事,但是我在這賣了那麼多年,要是真的不實惠,你們也不會吃了那麼久啊?」
工長嘴裡叼著根煙,不屑一顧:「那現在已經有更實惠的了,我們用不著吃你家的了。
「帶著你的攤子滾回老家種地去吧,別想再坑我們的錢!」
我心裡拔涼拔涼的,默默收起了盒飯,打算推著車去別處賣。
後面的工人們按住了我的車:「你坑了我們的錢就想走?沒門!」
他們人多勢眾,把我的推車推倒在地,一人一腳把它踩得坑坑窪窪的。
另一撥人還把我溫飯的飯桶踹倒在地,米飯全給糟蹋了。
還剩一些肉菜,工長眼睛咕嚕一轉:「要想我們原諒你也行,這些肉和菜就當你給我們賠禮道歉的!」
工人們如掃蕩的強盜一般,把我的攤位一掃而空,臨走時還不忘踩幾腳地上的白米飯。
「我不踩幾腳,免得你這個黑心老闆再撿起來賣給別人!」
2
望著壞掉的三輪車,撒了一地的白米飯,還有被他們端走的一盤盤肉菜,我如同泄了氣的皮球。
我實在想不通,平時對我和和氣氣的工友們,怎麼會為了幾塊錢的盒飯和我翻臉。
回家後,還在上大學的女兒看出來了我的不對勁。
「媽,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沒人問我還好,女兒的關心讓我一下子綳不住情緒,放聲大哭起來。
和她講了一遍事情經過,女兒也氣得不行。
「簡直是欺人太甚!我們學校飯堂三個素菜都要八塊了,咱們家看他們幹活不容易,這麼多年都沒有漲過價,他們居然還蹬鼻子上臉了!」
看著女兒義正詞嚴的樣子,我心裡寬慰不少。
「媽,你剛剛提到的那個五塊錢的盒飯,我好像在某音刷到過,是個專賣盒飯的網紅。」
說罷,她拿出手機給我翻找視頻。
果然是個網紅,她在全國各地擺攤賣盒飯,但每個地方只待一個月就走了。
「可她每份飯只賣五塊錢,還有那麼多肉,這不是虧大了?」
女兒耐心給我解釋。
「媽,你看她每天賣盒飯,但是還化著精緻的妝容,明顯是有團隊有意安排的,甚至這些飯可能都不是她做的,只是為了炒熱度,好接廣告賺錢!」
不一會兒,這個叫盒飯西施的網紅更新了一條視頻。
「今天是我來到洛城賣盒飯的第二天,有好多工友來給我捧場呢。」
鏡頭給到的那些人,正是今天砸我攤子的工人們。
站在前面的那個工長對著鏡頭說:「盒飯西施果然是人美心善,不像之前那個在這賣盒飯的黑心老闆,一份飯就賣八塊錢,我們支持你!
「以後我們每天都來你的攤位買盒飯,再也不去那個老女人那裡了!」
3
我氣不打一處來,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是吧。
可這個盒飯西施也不可能在這賣一輩子盒飯的,到時候看他們怎麼辦。
經過這件事,我發現有些人根本不值得被同情。
和老公商量後,我去了家裡的快餐店幫忙,再也不去工地賣盒飯了。
今天路過工地時,工人們正蹲在路邊吃盒飯。
「娘嘞,你們看,這裡面還有蝦,原來那個賣盒飯的可捨不得給我們做蝦。」
「我都吃撐了還沒吃完,早知道五塊錢就能吃上這麼好的盒飯,咱們就應該早點把那個女人攆走。」
不得不說,盒飯西施確實大方,各種好菜跟不要錢似的。
可這些工人也不動腦子想想,這世上哪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盒飯西施在洛城的名氣越來越大。
第七天的時候,就有不少粉絲驅車十幾公里,就為了吃她的盒飯。
去給在家附近上大學的女兒送烤鴨時,我又經過了那個工地。
這個時間點正是工人們休息吃午飯的時間。
可盒飯西施才不會像我之前那樣巴巴地等著工人們來,她的攤位前,早就排起了幾十人的長隊。
不少粉絲一個人買三份飯,還要和她拍照留念,隊伍就更慢了。
我看見工長帶著工人們在後面急得團團轉。
工長拍拍前面那個男人的肩膀。
「老兄,我和我兄弟們還沒吃午飯呢,能不能讓我們排前面啊。」
那個男人也不是好惹的:「誰他媽不是餓著肚子在這排隊呢,就你金貴?」
工長沒了之前和我吵架時氣勢洶洶的樣子,連忙賠笑。
「主要是這附近也沒有其他賣盒飯的,我們下午還得幹活,您看這……」
男人白了他一眼。
「我記得這附近不是還有一個女的也賣盒飯嗎,我還吃過一次呢,我記得是八塊錢,要不然你們去她那買。」
工長說不出話了,因為就在前幾天,他帶著一群工人砸了我的攤子,趕走了我。
等我把烤鴨送給閨女,往回走時。
那些工人才剛剛排到。
盒飯西施眨眨眼睛:「不好意思啊,今天的盒飯已經賣完了,各位明天再來吧。」
那些工人們餓著肚子排了一個小時,火氣大著呢。
其中一個工人掀了她的飯盆:「我們這麼多人排隊,你就做這麼點飯?」
盒飯西施身旁兩個大漢走上前來,抖了抖身上的肌肉,工人們立刻沒聲了。
4
傍晚時分,快餐店裡正是客人多的時候,我和孩子爸忙得不亦樂乎。
砰的一聲,門被踹開了,門上的玻璃也碎了半塊。
又是那個工長,帶著一群工人。
「要不是你今天沒來賣盒飯,我和我兄弟至於沒吃飯餓得低血糖嗎!可憐小趙,今天從吊車上摔下來,已經沒命了!
「你得賠錢!」
那個小趙的父母也來了,在我店裡一坐不起,一把鼻涕一把淚。
「要不是你今天沒去賣盒飯,我兒子怎麼會死!我要你賠錢!」
餐館裡不少客人都被嚇走了。
我也收起了之前和善的態度:「你們砸我攤子的事我還沒和你們算賬呢,你們倒惡人先告狀了,我警告你們,我店裡都有監控的,不是你們工地上,再鬧我就報警了!」
小趙的父母聽到報警,這才收住了哭聲。
我望著帶頭鬧事的工長,「要我賣盒飯的是你們,不讓我賣盒飯的也是你們!我憑什麼受這個窩囊氣啊!
「我告訴你們,我不光今天不賣了,我以後也不賣了!一盒飯才賺不到一塊錢!傻子才賣!」
看我態度強硬,工長又打起了我快餐店的主意。
他看到我的菜單上寫著,蓋澆飯葷的二十到十五一份,素的十五到十塊一份。
工長立刻拉起了一個還在扒飯吃的大學生:「你知不知道,她之前在我們工地賣盒飯,才賣八塊錢一份,兩葷兩素!現在她一份素的蓋澆飯就要十塊,你都被她坑死了!」
那個大學生是我家常客,特別能吃,別家蓋澆飯他都吃不飽,只有我家的能吃飽。
「你有病吧?現在哪還有八塊錢兩葷兩素的盒飯了,這條街上最便宜的就是他們家了,你不想吃別攔著我吃!」
工長傻眼了,半天說不出第二句話。
吃了我五年盒飯,都忘了現在物價漲成什麼樣了?
我沒有漲價不代表菜不漲價,肉不漲價。
離了我,他們上哪找這麼物美價廉的盒飯?
小趙父母一人抱住我一條腿。
「既然你都賣了五年了,總不能因為他們砸了你的攤子你就不賣了吧!幫人就要幫到底,你沒幫到底,就是你的錯!
「我們也不要多,二十萬!你不給我們就每天都來你店裡鬧,讓你的店開不下去!」
警察推門而入。
「誰報的警?」
「警察先生,就是他們砸了我家店門,還要敲詐勒索我!」
我才不會像上次那樣傻乎乎地讓他們欺負呢。
5
幾人賠了我一個新大門,總算消停幾天了。
盒飯西施已經在這擺了二十多天攤了,幾乎一天比一天人多,工人們中午只能去附近的飯館吃飯。
工地那邊鮮有人去,那邊的餐館主打就是一個宰客且難吃。
又過了約莫一個星期,盒飯西施的攤位前立起一個牌子。
【今天所有盒飯全部免單,先到先得,每人限領一份。】
我閨女也去湊熱鬧了,只不過她去的時候盒飯已經搶完了。
工地的工人們由於離得近,不少人都搶到了免費盒飯。
我閨女和我說,今天的免費盒飯比之前的都好,裡面有半隻龍蝦還有鮑魚呢!
我打開手機一看,盒飯西施今天更新了一條視頻。
「再見,洛城!一個月來的相處雖然短暫卻刻骨銘心,我打算在走之前好好請大家吃一頓,這是我們今天一早去海鮮市場買的海鮮,希望大家喜歡!」
原來是散夥飯啊。
盒飯西施走的第二天,工人們就按捺不住性子了。
工長和幾個工人拎著兩斤豬肉,在我店門口等我。
「老闆娘,之前是我們對不住你,要不然你還是回來繼續賣盒飯吧,還賣之前八塊錢一份的那種,弟兄們都饞了。」
我看也沒看他,繼續擦著桌子。
工長見狀,又從兜里掏出一條紅旗渠。
「這煙也和豬肉一起,算作賠禮!」
我瞟了一眼煙和肉。
「你這兩樣東西加一起,還沒那天從我這搶走的肉和菜值錢呢。」
工長嗖地把煙放回口袋,面露不悅。
我繼續說,「不是你們自己說的嗎?我黑心,我坑你們的錢,有了比我更便宜的盒飯就不需要買我家的了,那你們怎麼不去買更便宜的盒飯啊?」
工長咬著牙:「你明知故問。」
我把抹布往桶里一甩,濺了工長一身髒水。
「好走,不送!」
工長身後的幾個小弟咬牙切齒地:「為什麼你之前都賣了五年了,現在卻不願意賣了。我們不就是砸了你的車,至於記恨這麼久嗎?」
我淡定自若地說:「之前一直堅持賣,是因為我可憐你們辛苦,想讓你們都能吃飽吃好,我一份飯賺不到一塊錢,你們卻因為一個外地來的網紅對我如此。
「還有我告訴你們,那個網紅只是來這拍視頻的,你們不會真的蠢到以為五塊錢能買那麼多好菜好肉吧!
「洛城以後都不會再有八塊錢的盒飯了!」
幾人雖然低著頭,但臉色毫無悔改之意。
其實,他們都知道八塊錢的盒飯很實惠,只是看到了更實惠的,就被小便宜沖昏了頭腦,過河拆橋。
他們不敢找盒飯西施的麻煩,因為她是大網紅,可我只是個快餐店的小老闆娘。
他們才會得寸進尺。

6
老公早就想擴大快餐店的規模了,之前因為我一直在擺攤賣盒飯,所以人手不夠。
現在我回來了,我們可以大幹一場了。
我們盤下了一家兩層樓的店面,不再只做小炒,而是升級為家常飯館。
一樓雅座,二樓包間。
還雇了一個廚師兩個服務員,我也正式升級為飯館老闆娘。
工地那邊又有人去擺攤賣盒飯了,是我原來的快餐店隔壁那家。
他們家老闆和我還有我老公關係不錯,之前我們也幫過他很多。
那些工人三番五次地到我店裡鬧事,他都是看在眼裡的。
他在那邊支起了新攤位,只不過賣的是十二一份的盒飯,一葷兩素。
之前我執意要賣八塊錢盒飯的時候他就勸過我。
「現在這物價,你賣八塊錢,還兩個葷菜,你是想賠死嗎?就算你賠死了,那些工人可不一定會記你的恩,但是你要是漲價,他們一定記你的仇!」
當時我還樂呵呵地和他說:「那些工友都很實在的,他們賺錢也不容易,我夠本就行了。」
現在想想,真想扇當時的我一巴掌。
隔壁店老闆長得人高馬大,工人們不敢找碴兒。
其實他這個價格在整個市場價里並不算貴,只是相對於我那八塊錢的盒飯來說是貴了不少。
有好幾次我去女兒學校給她送東西,路過那個工地。
工友們似乎對這個新的盒飯攤子很不滿意。
「十二塊錢才一個葷菜!你搶錢啊!之前我們吃的都是八塊錢四個菜的!」
隔壁店老闆瞥了他們一眼:「你愛吃不吃,本來你們這地就偏,更何況你去別家看看,他們比我賣得貴多了,你們就知足吧!」
這附近的確沒有比他賣得更便宜的盒飯了,工人們只能掏錢購買。
7
突然想到我第一次來工地賣盒飯的情景。
當時是因為店裡備菜備多了,沒賣完,老公就提議讓我到工地那邊去看看有沒有人要買。
走到那個工地時,發現很多工人中午都來不及吃飯,下飯館又嫌貴,就拿鹹菜就著涼饅頭吃。
當時我推著車,飯香勾了不少人。
工長當時還不是工長,他吃了我炒的菜後突然哭了。
「大姐,你炒的菜真好吃,跟我媽炒的似的,還實惠。」
其他工友們也說:「要是能天天吃到這樣的飯菜,幹活都有勁了!」
我當時很是動容,回家就做了一個決定,我要讓工友們中午都能吃上熱騰騰的飯菜。
這個決定,一做就是五年。
五年來,不論颳風下雨,我沒遲到過一次。
只是工人們對我的態度不復從前了。
第一年,所有人都為能吃上便宜好吃的飯菜而感到開心,都誇我是個活菩薩。
有幾個瘦猴一樣的工友,吃了一年我做的盒飯,臉都圓了一圈。
後來,日子久了,他們好像也忘了當初是怎麼哭著求我來賣盒飯的,還覺得我是在求著他們買盒飯。
可他們難道忘了,八塊錢的盒飯,五年前我尚且賺不到兩塊,更別提五年後了。
這還不算我的人工費,要是雜七雜八全加起來,我其實一直在賠錢。
「唉」,我嘆了口氣,騎著車飛馳而過。
8
家裡飯館開業後,生意火爆,我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
有不少人是我家從前快餐館的老客戶,聽說我們開了飯館,都來捧場。
一時間,我數錢數到手軟。
一下子把前五年虧的錢給賺回來了。
之前隔壁店的老闆也來飯館找我和老公敘舊。
他點了兩瓶啤酒,兩個下酒小菜。
「唉。
「真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啊。」
隔壁店老闆說。
「那些工人吃你從前做的八塊錢的盒飯吃慣了,每天挑我的毛病,一會兒嫌貴,一會兒嫌菜不好。
「更過分的是,有次我賣完盒飯去了旁邊的公廁上廁所,回來之後你猜怎麼著?
「不知道誰在我三輪車座位上拉了一泡屎!
「而且那些工人他們就坐在旁邊,捂著嘴笑,肯定是他們乾的!」
隔壁店老闆說著說著都要被氣哭了,一邊揉眼睛一邊給自己的酒杯滿上。
「這還沒完呢,有個人說他手機壞了,付不了賬,只能給我現金。
「可沒想到,那根本就是假錢,我第二天去找他理論,結果他翻臉就不認人了!
「還說我欺負他們沒文化,想拿假錢訛人!
「原來這世上,是誰可憐誰有理!
「我TM就是賤!」
酒勁上來了,隔壁店老闆的情緒更激動了,臉喝得通紅。
「五年前我雖然不讓你去賣盒飯,可我也是同情他們的。
「現在等到自己去賣,雖然提了點價,但還是比店裡便宜些。我就想著,你走了工人們又吃不上熱乎飯了……我TM就是賤!」
他又重複了一遍那句話。
我又何嘗不是呢。
誰知說曹操曹操到,工長又帶著幾個工人上門了。
「呦,都開上飯店了,看來賣盒飯沒少撈錢啊!
「老闆娘,你還得感謝我們,要不是我們,你還開不上飯店呢!」
9
我站起身來:「是啊,我還得感謝你們呢,五年來不但沒讓我掙錢,還倒賠錢了。不僅如此,還沒落著好!」
工長嘁了一聲。
「我們今天不是來找你吵架的,是正兒八經來賠禮道歉的!」
工長把一箱二鍋頭放在地上,「兄弟們還是想吃你那八塊錢的盒飯,你是不知道,我們那新去了一個賣盒飯的,一葷兩素就要十二塊!」
另外幾人附和道。
「對啊對啊,一個大老爺們沒想到那麼黑心。」
「不過我趁他去上廁所的時候,偷偷在他三輪車上拉了一泡屎!」
幾人哄堂大笑,聲音尖銳刺耳。
一直背對著他們的隔壁店老闆默默轉過身來。
「原來是你!」
隔壁店老闆趁著酒勁,上去就抓住那個人的衣領。
「你知不知道我那輛車,回去我刷了三遍才把味洗下去!」
隔壁老闆一米八的大個,拉屎的工人有些害怕了。
「哥,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當時就是憋不住了。」
隔壁店老闆才不像我那麼好說話,一拍桌子:「你不是嫌我十二塊的盒飯貴嗎?老子也不賣了!」
他又指著另一個工人,「當時就是你給我的假錢,還不承認!」
隔壁店老闆臉紅脖子粗地瞪人,像猛張飛。
那個給假錢的工人也心虛了:「哥,我真不知道那是假錢,我現在就把飯錢給你!」
工長看看他,又看看我:「我說呢,原來你倆早就認識,在這耍我們呢!」
他們把那箱二鍋頭扛了回去,還放下狠話,「好心好意跟你商量你不聽,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到時候就是你求著給爺送飯!」
10
工人們臨走時的威脅也讓我心有餘悸。
他們到底會用什麼樣的方式報復我呢?
直到這周周末,女兒回家。
「媽,我總感覺路上有人在跟蹤我,我心裡發毛。」
我心跳漏了一拍。
是了,女兒的學校在郊區,離他們的工地又近。
為了防患於未然,我在網上買了追蹤定位器,叮囑女兒一定要隨身攜帶。
我和老公更是在女兒出門時寸步不離地跟著。
過了一個周末,倒也平安無事。
送女兒去學校後,我告誡她不要隨便出校門,一定要和朋友結伴而行。
這周四,女兒過生日,她非要帶同學們來家裡的新飯館吃飯。
我和孩子她爸一向寵女兒的,也就答應了,只是時間緊張,她們吃完飯了就得回學校。
最近飯館效益不錯,我給女兒發了兩千的紅包買穀子。
現在年輕人玩的東西真是越來越稀奇了。
等到吹完蠟燭,吃完蛋糕時,已經快九點了,回學校還有半小時的路程呢。
我讓老公開車送她們,無奈老公今天喝了酒,沒法開車。
於是,我給女兒轉了個紅包,讓她帶同學們打車回學校。
「這個路口不好打車,你們往前走到下一個路口打,上車了一定要記得給媽媽發信息啊!」
過了約莫半小時,還不見女兒的信息發來。
我有些著急了,叫上老公出去看看。
這時,女兒同學來電話了。
「阿姨阿姨,不好了!王秋歌被人販子抓走了!」
我當時就沒站住,跌坐在地上。
「在哪沒的?」
「是我們走到路口,那裡也沒有燈,突然一輛灰色麵包車停在我們面前,下來了兩個人,就把秋歌拽上去了,我們一共三個女生,還有一個同學也被他們綁走了,就我一個跑出來!」
我和秋歌同學當即報警。
警察來得很快,調取監控後,很快鎖定了嫌疑車輛。
我望著監控畫面里那輛車,喉嚨發緊。
因為那輛麵包車是工長的。
11
想起半個月前,我給女兒買的定位追蹤器。
我趕緊打開手機app,謝天謝地,女兒一直記著我的叮囑,沒有拿下來。
我和警察同志按照追蹤器指示,來到了工地。
一眼望去,裡面黑壓壓的鋼筋水泥,根本看不到人影。
定位到了這裡也不動了。
我們只好打著手電筒一點點摸排,找了將近二十分鐘,仍然沒有消息。
我已經急得要崩潰了,我甚至有點後悔,是不是應該答應他們繼續回去賣八元的盒飯。
這樣我女兒就不會被綁架。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我發現前面的泥地里有一行車轍印,泥土還沒幹,一定是剛過的車。
順著車轍印,我們看到那輛麵包車停在一排隱蔽的彩鋼房前,裡面還有女孩的哭喊聲。
屋子裡面的人還在說話:「大哥,這兩個娘們也太不老實了,一直踢我。
「老子幹活這麼久,都半年沒摸過女人了,之前去髮廊那邊,一晚上就要我二百,現在好了,有免費的咯!」
聽到他們說的話,我感覺血管都要爆炸了。
顧不上其他,我側身撞開了大門。
裡面有十幾個工人,都不是生面孔,工長也在。
女兒和女兒的同學被綁在一起,衣服已經被撕扯開。
女兒見了我,眼淚狂飆,奈何嘴裡被臭襪子塞住,說不出話來。
警察很快制住了屋裡的人。
開車的工長,以及實施綁架的兩個工人,是主犯。
其餘人並未參與到綁架行動中,只能算是強姦未遂。
我趕緊給女兒和她同學鬆綁,幫她們穿好衣服。
幸好是虛驚一場,可這更讓我心痛!
我從來沒欺負過這些工人,只是因為從前他們占的便宜現在占不到了,就記恨起我來。
工長和幾個工人已經被銬上。
他卻絲毫不慌張:「不就是蹲號子嗎,老子五年前才放出來,再蹲個五年又怎麼樣?出來照樣還是一條好漢,到時候,你姑娘肯定出落得更漂亮了。」
聽到他說的話,我女兒害怕得發抖,我也恨不得撕了他的嘴。
「老實點,都被抓了還滿嘴胡言亂語!」
警察的恐嚇,他絲毫不怕,自言自語道:「十年前,我在大學旁邊的工地打工,那是個師範大學,裡面的學生是真漂亮啊,天天地一個兩個在我眼前晃悠。
「終於有一天,我借著腳手架翻進了學校,摸進了操場,把一個女學生拉到草叢裡……嘿嘿……
「後來聽說那個女生還因為這件事保研了,她還得感謝我呢。」
12
工長他們被帶上了警車,我心裡卻是如墜冰窟。
我以為他們只是愛占點小便宜,卻沒想到,遠比我想得要險惡。
從警察局做完筆錄回家已經很晚了,女兒哭睡著了。
我在她床邊坐到半夜。
要是那個工長五年後被放出來,繼續報復怎麼辦?
我不敢細想了。
飯館生意依舊很好,我早上六點去批發市場進菜。
走到一個菜攤前,突然被一個女孩拉住。
「你是那個賣盒飯的嬢嬢,就是你害得我爸進警察局的!」
看著面前比我女兒還要小的姑娘,我稍微有點印象。
好像是那個工長的女兒,之前一直住在農村,有一次來工地上看她爸,還吃過我做的盒飯。
「是你爸先犯法的!並不是我害的!」
我甩開她的手,卻沒想到她和她爸一樣死纏爛打。
「就是你害的!你這個黑心的老闆娘,要不是你不賣盒飯了,我爸怎麼會綁架你女兒!怎麼會進警察局!
「原本他每個月還給我媽打三千塊錢的!要不是你害得他進局子,我怎麼會進城賣菜!」
據我所知,那個工長一個月就掙一萬多,才給妻女打三千。
小姑娘說著說著,還躺在地上撒潑打滾起來了。
「你太欺負我們窮人了!是不是非要把我們逼得沒活路,你才願意!」
一些不明所以的路人居然還幫著工長女兒說話。
「看著年紀也是當媽的人了,怎麼還欺負一個賣菜的小姑娘呢!」
「就是就是,我就見不得這些有錢人仗勢欺人。」
我強忍怒火,把地上的女孩拽起來。
「你不是說還有你媽?怎麼就你一個人來賣菜?」
「我媽要在老家照顧弟弟,我得賺錢養家,每天掙的錢還要和她彙報。」
圍觀群眾更加共情了:「你看看,多孝順的姑娘啊,要是我兒媳婦也跟她似的就好了。」
13
人群中走出來一個戴金鏈子的中年男人。
「我這人就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小妹妹,我給你找個工作怎麼樣?保證比你現在這個輕鬆,還有錢!」
工長女兒心動了。
「好啊好啊,我願意!」
雖然她不講理,可我還是憑著良心想拉她一把。
「你剛進城,很多東西都不清楚,小心被別人賣了都不知道!」
「這個叔叔會不會賣我我不知道,但是我媽和我講了,一定不要信你的話!因為就是你女兒勾引我爸,他才進警察局的!」
「你媽是這麼和你說的?」
「那不然呢?」
小姑娘挽著中年男人的胳膊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沉默良久,還是沒開口。
我們老居民都知道,那個男人是拉皮條的,專門在工地旁邊給農民工解決生理需求的。
也算是一報還一報了。
一年的光景,我們的飯館如火如荼。
家裡也換了大房子,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女兒周末回家,和我講了一個八卦。
「就我們學校附近那有一個髮廊,我們班男生之前想去理髮,結果裡面全是穿著弔帶化著濃妝的女人,有個人把我同學領進隔間,我同學以為是理髮,沒想到那女人上來就脫衣服,給他嚇得連滾帶爬地跑出去了!」
「那你同學有沒有和你講那個女人長什麼樣子?」
女兒嚼著薯片:「好像是長得黑黑的,眼睛大大的,很瘦,別的我不知道了。」
那可不就是工長的女兒嘛。
14
一晃五年,曾經的工地早已變成一個新小區。
那裡的商業也逐漸發達,不再是荒無人煙的郊區了。
我和老公開了一家更大的飯店,我現在是真正的「老闆娘」了。
女兒學的是工商管理,乾脆直接回家,做了「財務總監」。
其實就是算工資,記賬的。
我問她,別的小孩都想去大公司闖一闖,怎麼偏偏你想回家。
「媽,你根本不知道現在的就業行情,私立公司可剝削人了,哪有我在自己家上班舒服啊,想不去就不去,還有錢拿!」
五年前我們那家快餐店隔壁的老闆現在是我們飯店的主廚。
他出去買菜回來後,趕緊把我拉到一邊去:「你還記不記得之前那個工長!他放出來了!
「我是在原先那個工地那裡的足浴城碰見他的,遇見他的時候他正在打人呢!
「我在那看了好一會兒熱鬧,原來是他一出獄就找老婆要錢去足浴城,結果碰到了自己女兒在那裡做技師,然後兩個人就打起來了!」
我瞅了眼躺在太師椅里的女兒,幸好五年前的事沒給她造成什麼心理陰影。
可如今工長出來了,他指不定會在什麼時候再報復我們呢。
這幾天我心裡一直忐忑,也提醒了女兒要加強防範。
最近是暑假,很多辦升學宴的,我家飯店簡直是爆滿。
來來往往的人又多又雜,女兒也幫忙在前台接待。
一個穿著有些破舊的男人往裡走,他頭髮很長,遮住了臉。
女兒上前詢問他是哪個房間的,他只抬起頭看了我女兒一眼。
「果然出落得更漂亮了。」
我心裡一驚,這是工長的聲音。
他還不等我反應過來,從懷裡掏出一把剔骨刀,又細又長。
「你敢讓我的女兒去當技師!我就讓你女兒喪命!」
其餘人一見到他拿刀,立刻四散而逃。
眼看著工長的刀就要捅進女兒的心窩。
女兒雙手交叉格擋住他拿刀的手腕,然後將身一扭反從他胯下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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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工長再轉過身想進攻時,女兒一個掃踢將他撂倒在地,又一腳踩上他的手腕,直到他手裡的刀掉落。
幾個保安火速上前按住了工長。
不多時,警察也來了。
工長已經喪心病狂:「你就非要和我過不去嗎!我不就是想強姦你的女兒,你就要忽悠我的女兒去當技師!」
我把女兒護在身後:「不管你信不信,我當時提醒了你女兒不要跟著那個拉皮條的走,是她自己說的,信誰的話都不會信我的話!」
這場長達五年的鬧劇總算結束了,我懸著的心也放下了。
女兒依舊鎮定自若,絲毫看不出剛剛被襲擊了。
「你剛剛那兩下子,哪學的啊?」
我用手比畫著女兒剛剛的招數。
女兒大辮子一甩,又躺回太師椅。
「自從大三的時候被他們綁架,我就去報了個泰拳班,一直在練著呢,我就等著他來找我,看我打不死他。
「媽,你不知道,他們不止禍害過我一個,當年有不少工人半夜偷偷翻牆進學校騷擾女生,我早就想這麼幹了!」
看著弔兒郎當的女兒,突然覺得她頗具女俠氣質,像我!
只不過我當年是聖母心,她才是真仗義。
女兒看到我炙熱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斜了我一眼。
「幹嘛,是不是覺得我很厲害?」
我點點頭。
「那不如這個月多給我發點獎金買穀子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