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品 | 虎嗅青年文化組
作者 | 渣渣郡
本文首發於虎嗅年輕內容公眾號「那個ng」(id:huxiu4youth)。在這裡,我們呈現當下年輕人的面貌、故事和態度。
自人類文明邁進2020年代之後,很多過去聽上去很時髦的概念就成了一個遙遠的名詞,比如共享經濟、元宇宙,還有街頭風格。
遙想當年,萬里山河氣吞如虎,那時的街頭風格不僅是一種審美,更是一種定價權:supreme宇宙吞噬一切,溢價令人驚掉下巴。在更廣大的領域,聯名即是權力,logo就是資產。一切跟街頭沾邊的概念都跟坐了火箭一樣嗷嗷猛漲。
但周期總會結束。
如今supreme成為基本款,名噪一時的palace,今年把ai生成圖片直接印到衣服上的行為所引發的商業道德危機,更是體現了所謂街頭價值體系的崩塌。這番景象,難免讓人們覺得「街頭品牌」正在不斷下沉。
但,並不是所有有著街頭血脈的品牌都被捲入了時間的怒浪之中。

美國猶太人羅尼·菲格創作的kith就是最顯眼的一個。
他沒有抱著叛逆和街頭的傳統概念下沉,而是越過了已經荒蕪的商業概念,重建了一套消費秩序。


對於猶太男孩而言,13歲就是到了要對自己負責的年紀了。一般來說,猶太家庭會在孩子13歲後的第一個安息日舉辦בר מצוה,也就是猶太教的成人禮。
在儀式上,受邀參加的親朋還會準備18倍數的禮金,拿信封裝好,贈予孩子,表示你成年了,你是猶太社區的一分子,我們支持你。
一般來說,這筆錢會在形式上給予孩子後,被家長收走用於儀式開銷或是孩子拿著買點喜歡的東西,但kith創始人羅尼·菲格在1995年13歲成年禮時,卻做出了另外的選擇。
當時,在他表哥大衛·扎肯向他遞送禮金信封的時候,羅尼·菲格沒要,而是向這位向他表哥討了份工作:
「謝謝,我不要錢了,我更想要一份去你店裡打工的機會。」

表哥的店名叫david z,是家鞋店。坐落於紐約格林威治村第八街,這是當時美國街頭文化最有影響力的一條街之一。
「我每次放學和周末都過來做理貨員。周末的時候,車子都斜著停在街區里,警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biggie smalls、busta rhymes、nas都來過,jay-z以前每個星期六都來,從我這兒買兩雙踢不爛工裝靴。」羅尼·菲格回憶。

david z
那個時代,沒有社交媒體,人們想要建立對時尚趨勢只有2個地方,一個是雜誌,另一個就是零售店。毫不誇張地說,能同時接觸到名人、新品和趨勢的店員就像是趨勢的把關人。
羅尼就這樣學會了街頭時尚生意之道,他就一路從理貨員做到銷售、助理經理、店長、助理買手,最終在2007年25歲左右成為多個門店的買手負責人。

big pun

jay-z

jay-z在《empire state of mind》里有唱第八街巡遊就是當時的生活
隨著在業內聲望的增長,羅尼開始獲得越來越多的機會,在晉陞多個門店的買手負責人的同一時期,日本品牌asics找到了他,希望推出和david z鞋店的聯名球鞋。
「我跟asics頗有淵源,小時候我管爹媽要一雙銳步鞋,但他們嫌貴,最後給我買了一雙asics gel lyte iii,我當時收到的時候都哭了...但後來我長大了再想買的時候,卻咋也找不著...所以當合作開始的時候,我毫不猶豫的就選了這款。」他說。

在90年代球鞋科技軍備競賽中,銳步是神一般的存在
這次合作,david z和asics一共推出了3款配色的限定球鞋,每款限定256雙。在那個nike af1、aj3統治街頭時尚的年代,gel lyte iii這種復古跑鞋在發售之初並不炸裂,但羅尼足夠幸運:
「在發售當日,其實沒賣出去幾雙,但有一個買家跟我攀談挺久,我就給他講了這個故事...結果這人是wsj的記者,在第二天他把我的故事融入了限量球鞋生意里,寫了篇文章發表在了報紙上,一天之內就全賣光了。」
在這次成功案例後,一系列聯名機會接踵而至,這也讓羅尼意識到,產品本身並不決定銷售,敘事才是。於是你會發現,sebago帆船鞋、red wing工裝靴,在羅尼·菲格眾多策劃里,他總是會選擇那些被忽視的品牌和款式來做文章。
這些品牌往往具備一個共同特徵,它們往往產品優秀,但敘事已經過時。羅尼·菲格所擅長的,就是運用當下語言,重新表達激活,而這個特性也一直被延續到後來的kith身上。

成功帶來野心。
就在同一年,羅尼·菲格創立了kith,這個詞來自古英語「kith and kin - 親朋好友」,不過我覺得用中文翻譯過來,不必這麼文鄒鄒,就是羅尼朋友圈就完事了。
儘管羅尼的時尚之路從批發走量的零售體系中崛起,但他成長在一個supreme崛起的時代,這是一個品牌文化價值越來越被重視的時代:
「我那時就在想我要做什麼,我想要一個真正的品牌,是一個精選生活方式店,它不是幾個品類的集合,而是具有紐約氣質,具有我選品氣質的店。」他說。
於是在2010年,他決定開啟真正屬於自己的事業。他借了點錢,跟另一位紐約傳奇零售商atrium的老闆sam ben-avraham合作,倆人集資50萬美元在曼哈頓開設了第一家門店,在st.lafayette不到50平米。

sam ben-avraham
從借錢開店到今天,在15年的時間裡,kith就從一家小型鞋店成為了風靡全球的時尚生活品牌。
根據業內人士給出的2025年從1月到11月中旬的完整電商銷售數據,這家街頭品牌在45周的交易周期中,總收入達到1.3347億美元,算上門店交易絕對超過2億美元,成為繼supreme之後,最被業內人士關注的「有著街頭血脈「的品牌。
單看履歷,你或許會覺得這是另一個supreme的故事,關於運氣、野心,以及踩中時代節奏。
但當你把時間線拉長,會發現kith並不是一個被時代推上去的品牌,而是一個始終在主動調整位置的玩家。


從大眾時尚的演變來看,過去10年的主要脈絡就是街頭風格走向老錢風。
這幾乎是某種意義上的革命。
前者強調醒目,oversize廓形、大logo、侵略性的文化表達與球鞋文化都是為此服務。而後者則強調隱藏,剋制的色彩、合身的剪裁、高級的材質以及對懂得都懂隱語的強調。
在過往的時尚周期中,一個規律是,每當一套審美成為主流,曾經的流行就會被大眾迅速邊緣化。比如,曾經火爆世界的街頭品牌,一個個都在審美遷移的過程中逐漸沉寂,原因在於過去獲得祝福的街頭文化站位,已經成了新時代的累贅,它影響著營銷、設計和市場的關注。
在supreme、palace、off-white、assc等一系列舊時代品牌被困在舊有敘事中時,曾經的二線品牌kith卻憑藉善於放棄贏得了新時代的門票。
2017年,羅尼展示 kith 與勒布朗·詹姆斯和耐克的合作款
過去的kith是怎樣的存在呢?
街頭風格正夯的年代,衣服好賣得像剛改革開放後的商場,只要沾上街頭倆字就能賣。kith差不多在2017年左右在中國流行開來,但在supreme、palace絕對統治力下一直不溫不火,屬於第二梯隊。
那時的kith雖然用料比其它街頭品牌好一些,但無論是剪裁還是設計都平平無奇,在國內賣得最好的就是他的bogo系列產品,更像是炒價昂貴的supreme平替。

現在的kith更像是青春叛逆版本的拉夫勞倫,這一點,你在它門店裡能夠輕易洞悉。
在其它街頭品牌門店,你能從冷白的燈光、野性的裝潢和隨性的陳設中感知到一股溢出的酷勁,但同樣從街頭走出的kith,它不再試圖營造叛逆和未成年的衝動,而是試圖建構一種更成熟的秩序。
通鋪的大理石的地面、北美胡桃木的傢具點綴黃銅部件,這些沉穩的設計元素無一不展現了這種野心,這些讓店面變得像個都市畫廊。



店面是kith告別年輕化的宣告,而產品則是品牌踏入新時代的門票。
過去圖案繁複、大logo的設計如今已經變得極為克制,今天你去他們的門店還是能找到帶著傳統街頭設計語言的衣服,只是它們只有一小部分,蜷縮一角。而強調面料質量和利落剪裁的服飾,則佔據了店面展示位的絕大多數區域。

從數據來看,kith在設計上的變陣是成功的。
根據電商數據來看,kith的基本款(上裝、外套和下裝)貢獻了5556萬美元,佔整體電商收入的42%證明了這個街頭品牌基本款的力量。
而在營銷方面,kith也開始精密微操。
過去,街頭品牌的聯名是drop文化(限量銷售)的一部分,是製造聲量的工具,久而久之難免讓消費者感覺疲倦且無聊,如果你記憶力足夠好,你總能想起之前那個街頭品牌每天聯名的吵鬧時刻。
kith控制聯名的頻率,且仔細篩選和品牌戰略契合的品牌。比如之前和giorgio armani的合作,與其說是為了流量,不如說是為了用這個奢侈品牌的剪裁為自己賦能,以便讓自己向更高維度躍升。而近期跟昂跑的合作,更是把這點企圖心展示的明確無疑:
想要成為一個階層的品牌代言人。

kith x giorgio armani

kith x on
如果你覺得這些還不足以證明kith的野心,那最有代表性的例子可能是他們新建的會所kith lvy。
去年9月,羅尼·菲格宣布將在紐約西村建立一個名為kith ivy的會員俱樂部,根據公開消息,這是一座提供餐飲、運動場地與健康療愈服務的高端會所,其中包括和giorgio armani打造的水療空間,年費3.6萬美元起。
打造奢華空間就是kith在新時代的殖民點,從品牌角度而言,這個空間就像一座教堂,布告著品牌高端化的宣言,彰顯著定義生活方式的野心。




不用專家定義,你也能輕而易舉地感知到kith的商業打法就是奢侈品的路子,要整的就是涵蓋一整套生活方式的氛圍生意。但kith的想法,並沒有那麼簡單:
「我現在43歲了,所以我對更好的東西有了更強的渴望,我希望進入更高的領域...而我的消費者們也是如此,他們歲數更大了,消費能力也變強了,他們對生活的期待跟我是一樣的。」在近期的一次採訪中,羅尼·菲格這樣說道。
kith跟隨一代人的生命周期移動,憑藉街頭dna和高端化策略,他成功成為了new money的風格的代表。
其中緣由並不難理解,在經濟壓力下,人們對奢侈品充滿懷疑,但kith就像一條靈活的魚,在奢侈和街頭對撞的洋流中找到了一個平衡點,躍出水面,成為了被關注的寵兒。
對於媒體來說,他是上一個時代所有街頭品牌中轉身最好的一個。而對於很多人來說,靈活意味著背叛,kith是所有品牌里最爛的一個。


所有品牌最近都愛在店裡整點餐飲,kith也不例外
在布魯克林有這樣的都市傳說,如果你見到一個人穿著kith那一定知道這是個自以為是的混蛋。
其中很大部分理由是,對於原教旨街頭風格來說,用高端化來迎合市場實在是不夠酷,即便登堂入室也是對街頭的背叛,當然人人得以噴之。

在virgil去世之前,他說過一句名言是:「街頭品牌已死。」
當時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街頭品牌還有風格正夯。當時很多玩家甚至是觀察者都覺得這是一句流量發言,不太理解,甚至有點憤怒。
但時至今日,你看街頭品牌的境遇就會明白,叛逆是街頭品牌的靈魂,但也是一場必敗之戰,因為無論是那種酷的文化,在被商業社會發現的一瞬間都會被同化。

街頭品牌消費從來不是以設計為核心,而是關於符號和想像,他們的價值永遠來自印花和logo,背後所代表的是亞文化群體的聯繫,drop發售模式圍繞的圈層身份展開,也維繫著稀缺性和熱度。
但隨著10年前街頭風暴來襲,使得大量商品成為了「理財」工具,消解了消費者的活力,而與此同時大量新品和聯名款的發布也使得過去的稀缺感歸於泡沫。
在一些專家看來,街頭品牌雖然今天看起來泯然眾人,但他們的品牌文化早已融入到了商業社會的各個角落,之所以不顯著,是因為已經習慣了,印花tee、大廓形剪裁、大logo設計還有炒賣機制,都已經成為了我們的日常。
沒有永遠的好生意,沒有永遠的酷,更沒有永遠的年輕人,只有不斷遷移的消費階層。面對叛逆必敗的終局,不成為觀念的奴隸,不做趨勢的殉葬者,就是kith給出的答案。
畢竟,在很多時候,放棄往往比堅持本身更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