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5月,我攥著一張比往日貴出十多倍的機票,穿過層層疊疊的檢查,從新加坡回到上海。那時的我,絕不會想到,三年半後的2026年,陽光會這樣溫和而從容地灑進我的房間。彼時,我看著機艙外越來越模糊的海岸線,心裡一遍遍默念:別了,講台;別了,獅城。那一刻,我只知道母親在等我。我以為我的生活將滑入一段看不到盡頭的隧道。
幾經周折,我終於在護理院見到媽媽時,距離接到病危通知,已經整整過去了一個月。頑強的媽媽挺過了病危的前三天,等到了我的歸來——只是我見到的她,已被鼻飼管、氧氣管、導尿管纏繞著,安靜得像個無助的幼兒。我申請住進了媽媽的病房。每天,我在護理院搭夥,在病床邊搭床,與護工一起照看媽媽。媽媽,也成了護理院里唯一有親人陪伴的最幸福的病人。
三個多月後,媽媽完成了華山醫院的急診治療,準備由救護車送回護理院。媽媽說什麼也不肯上120,發出了「我要回家」的強烈願望。「我要回家。」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我記憶的閘門。小時候,媽媽不得已將我全托在幼兒園,我也曾一次次拉著她的衣角,哭著喊「我要回家」;甚至在她轉身離開後,趁老師不注意,忍著腳底被木條扎破的疼痛,爬上插著柵欄的籬笆門,追趕媽媽。此刻,媽媽成了那個害怕分別的孩子,我又怎能忍心拒絕。

「好,我們回家。」我對救護車司機說。
這個倉促決定是帶著一定風險的,但奇妙的是,一聽到「回家」,媽媽立刻安靜下來。於是,住家保姆、護理床、氣墊床、氧氣機、測氧儀、血壓計等,一件件成了居家護理的必配。我用最快的速度安頓了一切,把手機連接到媽媽房間的攝像頭,隨時關注媽媽的狀態,了解保姆的工作。每天走進媽媽的房間,與媽媽說話,逗媽媽開心;即使不推開媽媽熟睡中的房門,內心也充滿安然與踏實。再後來,竟有了保姆推著媽媽去賞花展、去看夜燈的奇蹟。
如今,三年半過去了。媽媽已經拔掉了所有管子,重新長出了黑髮,甚至對電視節目產生了興趣。親友們常說,是回家,澆灌了媽媽的生命。但他們並不知道,恰恰是媽媽的那場病危,圓了我的碩士夢。若不是媽媽病了,我是無法獲得停薪留職的資格,也不可能完成全日制課程。
媽媽的病榻,與我的書房,構成了我生命中最奇特、也最堅實的兩極。媽媽的堅韌與頑強,在無聲中支撐著我一次次努力、一次次跨越。回頭想來,那段特殊歲月給予我的,遠不止一紙文憑。它提醒我:即便在人生最低谷處,也要為自己點亮一盞光芒倔強的燈。
2025年底,我決定重回教學崗位。向媽媽解釋時,她只是輕輕揮了揮手,示意我「放心吧」。而我對媽媽說:我很快又會回家的。因為我已經訂好了2026年春節的機票——我要陪媽媽過年過生日。
當新年的陽光再次灑滿房間,我相信:隧道盡頭的光就藏在每一次相約「回家」的回聲里,鋪滿一路。
來源:新民晚報 作者:宣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