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電大講堂:當「古道」遇見「熱腸」
——戴錦華、李修文、徐浩峰共話中國敘事的當代精神與未來路徑
歲末的北京,寒風凜冽,而北京電影學院報告廳內卻涌動著近乎沸騰的思想熱流。12月26日下午,由中國作家協會社會聯絡部和北京電影學院聯合打造、坦博爾集團有限公司獨家戰略支持的「北電大講堂·文學與電影」第二季第二期巔峰對談在此隆重舉行。本期以「當『古道』遇見『熱腸』——中國敘事的當代精神」為主題,匯聚了北京大學教授、著名文化學者戴錦華,湖北省作家協會主席、魯迅文學獎得主李修文,以及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副教授、作家兼導演徐浩峰三位橫跨文學批評、小說創作與電影實踐的頂尖頭腦。第二期活動開幕環節由北京電影學院文學系副主任劉小磊副教授主持。
北京電影學院黨委書記周志軍在致辭中,為這場對話奠定了高遠的基調。她指出,本次北電大講堂活動不僅是學術探討,也是學校「光影繪中國」大思政課體系向思想前沿的學術延伸,是「大宣傳、大思政、大文化」理念的關鍵實踐。她強調,在文明互鑒與技術裂變的時代,中國的敘事藝術必須完成一場深刻的創造性轉化:「一方面,需深植於中華文明的『古道』,汲取那份綿延千年的秩序、禮義與智慧遺產;另一方面,更需擁抱時代的『熱腸』,感應現實脈搏的每一次跳動,將個體的熱血、情義與當代人的精神境遇熔鑄其中。」她期待,通過這樣的對話,能激發青年學子以光影銘刻時代、以敘事承接文脈的擔當。
中國作家協會社會聯絡部主任包宏烈隨後致辭,她以詩意的比喻描繪了文學與電影的共生關係:「文學是我們精神的故鄉,是深植於文明土壤中盤根錯節的古老根系;電影則是這根繫上生長出的、迎著時代陽光搖曳的參天大樹。」她回顧了從《茶館》《駱駝祥子》到《繁花》《三體》等文學與影視成功互動的案例,指出中國作協社聯部正致力於成為文學與影視間的「擺渡人」與「園丁」,保護創意版權,搭建對話溫室,讓兩種藝術形式自然纏繞,共生共長,催生更多無愧於時代的文藝精品。
對談現場:一場關於敘事未來的激辯
進入對談環節,在學術主持、北京電影學院文學系副教授楊蕊的穿針引線下,一場持續三個多小時、深度與銳度並存的思想碰撞徐徐展開,直面全球語境與數字革命下中國敘事的核心焦慮與未來可能。楊蕊以設問開啟了對談的核心篇章。她將「古道」比喻為支撐敘事的理性骨骼——是規矩、秩序與經年累月積澱下的生存法則;將「熱腸」比喻為流淌於敘事血脈中的感性熱流——是熱血、情義與打破常規的生命激情。她指出,「古道熱腸」是中國文化傳統中的一體兩面,當下情境,我們正面臨秩序重構、情感失語的可能,古道的正定與熱腸的真誠同時遭遇空前挑戰。此次對談,正在於探尋在這片精神的裂谷中,中國敘事如何重新錨定其當代坐標。
徐浩峰:「祛魅」的江湖與「假因果」的真實
以冷峻武俠美學獨樹一幟的徐浩峰,首先援引《文心雕龍》與司馬遷的治史精神,指出中國文藝傳統向來將高尚人格與天地之美等同,這本身就是一種「道」。他的創作,如《師父》《箭士柳白猿》,刻意剝離傳統武俠的浪漫飛檐,轉而聚焦「武行」——一個真實的社會行會組織,以近乎人類學考據的精度,解剖其內部規則、倫理與利益博弈。他坦言,自己拍的並非快意恩仇的「武俠」,而是嚴肅的「行業劇」,旨在通過一個微觀切片,透視更廣闊的社會肌理與人性光譜。
針對其作品中主人公常以「落寞背影」收場的詰問,徐浩峰揭示了其敘事策略:這並非悲觀,而是一種強調手法。如同歐洲古典悲劇以死亡強化愛情的可貴,他的「落寞」是為了讓觀眾在唏噓中更深刻地凝視「道」的代價與尊嚴。他進一步分享了高級敘事的秘訣——「假因果」。真正的現實主義,恰恰展現人物基於自身誤解的邏輯(假因果)去行動,而世界卻以另一套真實的邏輯運轉,這種錯位產生了巨大的戲劇張力與心理真實。他舉例說明,無論是塔可夫斯基的詩意電影,還是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其偉大之處常在於對背景與動機的「不交代」,從而逼近生活本身固有的模糊性與複雜性。
李修文:退守中的「情義」與「退化」的史詩
與徐浩峰的理性解剖形成鮮明對照,李修文將目光投向了秩序廢墟上綻放的「熱腸」。他的散文與小說,如《山河袈裟》《猛虎下山》,充滿了一種「肉身在場」的澎湃激情。他筆下的人物,常常是被時代大潮拍散的個體,在生活崩塌的邊緣,於流浪、放逐中意外地迸發出驚人的情義與尊嚴。李修文指出,這種情義並非英雄主義的主動進擊,而更像是一種退守中的精神結晶。「當失去成為常態,中國式的情義便成為一劑安頓心靈的葯。」他如此闡釋。
在談及《猛虎下山》的創作時,李修文描繪了一幅令人震撼的「退化」圖景:下崗工人退入叢林,家犬退化為野狗般的生存狀態。他認為,這並非簡單的懷舊或批判,而是對「發展主義」線性史觀的一種沉思。這些被時代列車拋下的人與物,構成了歷史的「幽靈」,迫使我們去審視那些被主流敘事遮蔽的代價。他強調,其寫作深受中國古典話本、元雜劇(尤其是水滸戲)的影響,其中多是小人物在陰差陽錯、被動承受中完成自己的命運,鮮有西方式的個人英雄主義覺醒。這種敘事邏輯,更貼近中國民間對命運的理解——往往是在退無可退的雪夜,或牆角花開的瞬間,完成一種東方式的頓悟與和解。杜甫詩歌中展現的與萬物共感的傳統,以及其沉入日常的「詩史」精神,是他重要的精神源頭。
戴錦華:文明臨界點的藝術、ai時代的批判性堅守
作為整場對談的思想引擎與升華者,戴錦華教授以恢弘的視野和敏銳的洞察,將討論提升至文明反思的層面。她首先拆解了「古道熱腸」的二元預設,認為其本應是一體化的理想生命狀態。她更關注的是,哪些傳統資源在今天可能淪為壓迫性的「鬼魂」,哪些又能被激活為創造性的「幽靈」。
面對ai技術帶來的空前挑戰,戴錦華的分析尤為犀利。她指出,ai最能取代的是基於橋段組合的類型化、套路化寫作,這正是好萊塢編劇工會罷工的深層危機。然而,藝術最核心的價值——源於獨特生命體驗、身體感受的原創性表達,以及至關重要的批判性思維——是ai目前難以企及的。而這正是人文學科與嚴肅藝術的立身之本。
戴錦華認為,徐浩峰並非武俠類型的簡單延續者,而是以「武行」為切口的社會現實主義作家,其冷峻筆法下是對權力結構與人性矛盾的深刻揭示。李修文的《猛虎下山》則通過「從人到獸」的退化寓言,尖銳地揭示了進步主義神話下被犧牲的群體,具有強烈的社會批判性。她強調,在人類可能步入與硅基智慧生命共存的新文明階段,「身體」(碳基生命獨有的體驗與脆弱)將成為我們確認自身存在、進行藝術思考的最終依據。
談及電影的未來,戴錦華充滿憂思與希望。她認為,電影面臨的真正威脅不是短視頻,而是大眾文化時代終結後社會的「部落化」與「圈層化」。電影藝術必須重新追問自身的公共性何在。她深情回憶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國電影界「扔掉戲劇拐棍」「與文學離婚」的激進宣言,對比今日重提文學電影聯手的語境巨變,深刻揭示了歷史軌道的蜿蜒。她最後勉勵所有創作者:藝術之路無保險,它以大量失敗者鋪就。若選擇以此為己任,追求的應是一份「心安」——那份源自真誠思考、獨立創造並敢於面對時代的生命完滿感。
共識、交鋒與未來召喚
儘管三位大家風格迥異,但整場對談卻呈現出內在共識:真正的創作,無論外表冷熱,內核都必須根植於真誠的生命體驗、清醒的文化自覺與敏銳的時代診斷,中國敘事的當代創新,必須建立在對傳統的深刻理解與創造性轉化之上。
徐浩峰提供的是形式轉化的路徑——將傳統敘事中的倫理結構、儀式框架進行當代轉譯;李修文實踐的是精神接續的道路——讓古典文學的抒情傳統與民間敘事的志怪智慧在當代作品中重生;戴錦華倡導的則是批判性創造的立場——以現代意識重新激活傳統,使其經過省視真正成為應對當代問題的思想資源。
對談中,戴錦華特別提醒:「我們正在經歷文明的轉型期,中國敘事傳統中的整體性思維、辯證智慧、意境美學,都可能為人類提供新的敘事可能性。但這一切的前提是,我們必須首先成為傳統的深刻理解者,然後才能成為它的創造性轉化者。」
在ai複製完美、短視頻切割注意力的當下,中國敘事的當代精神,恰恰在於勇敢地擁抱複雜性、矛盾性與不確定性。這不是一次懷舊的尋根,而是一場面向未來的淬鍊。本次對談不僅是一場學術交流,更是一次對中國敘事傳統的深度梳理與當代思考。在全球化與數字化的今天,如何讓中國敘事傳統在當代創作中煥發新生,如何用傳統的智慧講述當代的故事,如何在與世界的對話中確立中國敘事的主體性——這些問題在三個小時的對話中激蕩出豐富的思想火花。
本次對談的完整內容將於近期在愛奇藝、b站等平台上線,以期引發更廣泛的社會思考與創作實踐。(劉家楠)
來源:光明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