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者丨王峰 編輯|陳潔
在近日舉行的一場教育行業大會上,一家知名社區平台的業務負責人演示了一張「人生全階段,學在××」的ppt。
這張ppt意在展示平台上有豐富的教育資源,其中包括一家知名教育公司的「2026初中數學全集完整版」課程。
這家教育公司的負責人當時就坐在台下,看到這張ppt後哭笑不得。「那是盜版。」他告訴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
這家教育公司的負責人表示,公司用了10年時間、投入超過10億元,製作了小、初、高全部學科的視頻課。但在平台上,這些多達數千集、時長上百小時的課程卻可以免費觀看。
「事實上,在幾乎所有的主流電商平台、社交媒體上,都有我們的盜版課。」這家教育公司的負責人說。「網路灰產,正在侵蝕教育行業的根基。」
盜版圖書和課程存在已久,隨著教育產品的豐富,網路灰產也隨之多樣化,甚至更加猖獗,出現了「共享賬號」「低價拼課」等新形式,並形成了分工明確的灰色產業鏈。治理網路灰產,也需要協同發力。

正版年卡不到五折
上傳「2026初中數學全集完整版」的博主,在平台上顯示是一名個人用戶,大多數作品都已失效或被刪除。他在作品介紹中寫道:「我花3w買的初中數學網課」「完整版視頻在置頂評論」。
這其實是一家課程銷售代理,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以索取完整資料名義添加企業微信後,對方推銷了一門19.9元的試聽課程,這與「2026初中數學全集完整版」完全無關。記者詢問「2026初中數學全集完整版」的來源,對方則閉口不談。
原來,教育公司花費大量精力財力製作的課程,被盜版者用來引流獲客。
在一些平台上,精品課和讀書資源等數字內容更多地被標上「永久更新」「長期有貨」的標籤,被公然販賣。他們有的是將體驗課以「1元到9.9元」的價格出售,有的是將正版年課/年卡以「不到五折」的價格出售。
北京一家職業技能培訓公司負責人介紹,該公司研發的一級建造師資格考試培訓的盜版課在多個電商平台上銷售,這套課程的售價是1980元,但盜版課售價只要3.99元。
該負責人購買了一套盜版課,付款後對方發來一條網盤鏈接,裡面有上千門各類課程,其中包括361個該公司的課程視頻。
洋蔥學園執行總裁王斌指出,「盜版視頻出現後用戶只能把互動性強的ai課當作粗製濫造的動畫片資源來看,導致我們品牌方精心設計的交互體驗完全失效。」
上述負責人也說:「盜版資源只有課程視頻,沒有配套資料,沒有輔導老師服務,用戶購買這樣的盜版資源,雖然極其便宜,但學習效果可能事倍功半。」

升級的「薅羊毛」手法
隨著教育產品的形態迭代,推出了眾多會員產品,網路灰產「薅羊毛」的手法也隨之升級。
一家ai教育公司面向新會員推出7天免費福利,結果成為網路灰產的「免費貨源」,他們用不同的手機號接力註冊新會員,源源不斷地獲得一個又一個7天免費福利,再把這些會員使用權低價對外銷售。
「現在手機號都是實名制的,網路灰產是如何搞到的手機號,我們搞不明白,也沒辦法去追究。」這家ai教育公司負責人李靈說。
還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撿漏」方法。一家英語學習公司在海內外同步上線了app,網路灰產通過某品牌手機海外應用商店購買正價月卡會員,低價對外出售,等到月卡過期後,再申請該手機應用商店的「僅退款」,由於該手機審核較寬鬆,網路灰產有很大概率「僅退款」成功。
這種模式下,購買低價月卡的用戶不知道自己的賬號已經退款,他們在使用期內的體驗未受影響,只有應用開發者承受損失。
但很多情況下,靠薅免費體驗期羊毛的網路灰產會突然跑路,他們以「50元學1年」等話術進行欺詐銷售,用戶往往使用一兩個月後便無法登錄。
網路灰產如此猖獗,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網路灰產已經形成了完整的產業鏈,出售盜版課、低價會員的網店店主或社交媒體博主,只是產業鏈的下游,他們可能是學生、寶媽,也可能是無固定職業的零工人員。」 知識產權公司眾桓知產市場負責人孟祥威說。
一則真實案例中,被起訴盜版侵權的網店店主說,他自己為了考初級會計資質,花20元購買了盜版課程自學,後來從銷售盜版課程的客服那裡得知,可以做課程銷售代理,於是又支付100元代理費成為了「下線」。
孟祥威告訴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與盜版圖書相比,盜版網課的門檻極低,網路灰產的上游,有的通過技術手段攻擊教育公司資料庫獲得資源,有的與教育公司內部人員或銷售代理內外勾結獲得資源,有的直接購買正版資源後錄屏製作盜版。

對抗灰產的代價
面對網路灰產的攻擊,教育公司也在予以回應和對抗,但收效並不理想。
前段時間,「騰訊視頻vip設備超限被封號7天」事件登上網路熱搜。騰訊視頻方面表示,此舉旨在防止黑灰產,卻被用戶認為「吃相難看」。
王斌解釋道:「實際上,平台不是為了限制用戶從而多賺錢,其真正目的是打擊隱藏在灰色地帶的產業鏈。洋蔥學園為了服務多孩家庭而支持多設備登錄,但此舉同樣被『灰產』利用,催生了大量的『拼單』行為。」
李靈也對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表示,為了應對網路灰產「一號多賣」,他們限制了登錄賬號數量,但是對設備沒有做管控,畢竟用戶可能存在多個手機、一個pad、一台電腦這種情況。
除了防禦,向網路灰產主動出擊,則要考慮效率和成本。
「向平台投訴,平台核實後確實會很快刪除鏈接或下架,但有時候網路灰產只過了一個小時便再次發布鏈接,或者換個賬號、店鋪上架。」 李靈說。
走法律程序,效果最明顯但成本很高。「我們起訴的盜版網店,有的註冊人是80歲的老太太,很明顯是他人借用老太太的身份開了網店,還有的註冊人是空殼公司,就算打贏了官司也拿不到賠償。」 李靈說。
司法實踐中,由於網路灰產銷售的盜版網課單價低、銷量少,單起訴訟的判賠金額大多只有幾千元。
「對於教育公司來說,幾千元的判賠金額太低,如果在外地開庭審理,甚至覆蓋不了調查取證、出庭的成本。而且教育公司人力有限,起訴的案件數量因此有限,只能是被侵權的『冰山一角』。」孟祥威告訴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
「通過專門的知識產權機構批量起訴維權,可以實現低成本快速停止侵權行為的目的,但能得到支持的賠償數額仍然不多。」孟祥威說。
好在司法環境在向有利於治理灰產的方向發展。今年1月,貴州省高級人民法院作出的一起判決中,對一個銷售盜版網課的被告處以懲罰性賠償,被侵權的教育公司得到了11萬元的高額賠償,這在業內較為少見。
這起案例中,教育公司取證了一個售賣盜版網課的鏈接,隨即向平台投訴,店主在鏈接被下架後僅幾天就在另一個網店重新銷售,同樣也被取證。此外,店主還存在從電商平台向社交媒體引流的行為,進而被法院認定為屬於惡意侵權,適用了懲罰性賠償。
法院最終判決,按照正版網課售價的五倍頂格確定賠償基數,再處以4倍的懲罰性賠償。
「對於被侵權方來說,這樣的懲罰性賠償保護是比較理想的,會對網路灰產起到強大的震懾作用。」 孟祥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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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江佩佩 見習編輯張嘉鈺 實習生齊心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