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實話,雖年過半百,我至今依然不會打領帶。
縱使曾在衣著講究的單位里待過不少年頭,縱使多次對鏡操演,左盤右旋,上提下拉,末了呢,領口處不是垂下一隻蔫頭耷腦的「兔耳朵」,就是勒得脖子青筋畢露,怪嚇人的。
無奈,只得祭出獨家秘法:央求當時的女友、後來的妻子,提前把領帶打好一個結,然後小心翼翼懸於衣櫥。待需用時,便如請聖物般摘下,往脖頸上一套了事。這法子,活脫脫像古人備好現成的束髮冠冕,我呢,備的是一條「預製領帶」。
當時的工作,常有見外賓等活動。每逢此時,我的「預製領帶」便派上大用場:西裝筆挺,領帶儼然,一本正經。其實,我骨子裡是穿件像樣夾克都嫌麻煩的人,硬挺的西裝裹在身上,像醬菜瓮里被壓得瓷實的蘿蔔條,渾身不自在,甚至感覺連呼吸都透著股怪怪的腌鹹菜味。尤其那條領帶更是作祟,甫一上身,脖子彷彿就宣告易主,自喉頭起,整個人都被無聲地緊箍著,窒息感一陣陣直往上躥。
有一回,參加一個重要活動,我穿著西裝,套著那條「預製領帶」,走在光溜的大理石地面上,鞋底像抹了膠,步子都比平日沉了許多。心中暗忖:何時能完事兒?啥時候能解開這「頸上枷鎖」?臉上堆著笑,中規中矩地寒暄、握手;內心裡,卻感覺脖間領帶像是上緊了的時鐘發條,每一秒都吱呀作響,拖得老長。
那一刻,心裡頭忽然透亮了:西裝革履一本正經的角色,我怕是演不來的。對儀錶堂堂向來沒啥追求,更對從頭到腳一絲不苟的日子無甚興趣。更要命的是,對著那領帶,我竟滋長出一股子近乎本能的抗拒——它太板正,太麻煩,太不像我了。
所以,當我決意申請辭掉那份工作到報社時,心底其實埋著一個簡單卻堅實的理由:終於不用再和脖子上的這「贅物」日日鏖戰了。
新單位的日子清爽多了。同事們率性隨意、無拘無束,穿得像是剛從街邊小吃攤歸來。有人套著牛仔褲採訪要員,有人身著t恤出入會場。我頓覺如魚得水,渾身鬆快,終於可以埋首稿紙堆,同時順暢地喘氣了。
自然,偶爾也躲不掉個把正式活動。領導讓去,不便推辭,我便翻出珍藏多年的「預製領帶」抵擋。往脖間一套,鏡中人倒也人模人樣。可我心裡知道,這不過是一襲禮節的戲服。曲終人散,立刻扯下,如同卸掉一件演罷的舊行頭。
或有言道:男兒當在某某歲學會打領帶。我卻覺得,人生緊要處,在於是否認得清自己本來的模樣。不打領帶,未必不能活得端方、坦蕩、體面。恰如當年從那份工作轉身到報社,旁人也許惑然,於我,則不過是脫掉了一層不合身的硬殼。
我有一友,乃「打結聖手」,什麼溫莎、平結、十字結,諸般花樣,信手拈來,如變戲法。他知我情狀,戲謔道:「閣下此乃反時尚乎?」我答:「非也,鄙人乃領帶之和平主義者:我不打它,它也莫勒我。」
友又道:「然則,一點男人的儀式感,總該是要有的。」我說:「我的儀式感,是晨起能安坐啜一口熱茶,不必對鏡與一根布條纏鬥不休。」
友笑我巧舌,我不辯。生活本如流水,順著自己的河道蜿蜒,繞開幾處刻板的礁石,又有何妨?報社裡多數同仁不穿西服,更不打領帶,卻寫得錦繡文章,過得自在日子。我應該向他們看齊。
所以,直到今天,我依然不會打領帶。挺好,省得動輒上演「脖頸受難記」,可以落得個自由自在、清清爽爽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