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趙陽
編輯 | 博陽
人工智慧正像一輛不斷加速的列車,載著整個人類駛向一個未知的未來。
面對這趟列車,輿論分為截然相反的兩派:以雷·庫茲韋爾為代表的「技術樂觀主義」和以「深度學習之父」傑弗里·辛頓為代表的「技術悲觀主義」。前者相信技術將帶來文明的飛躍,後者則警告其可能對人類構成巨大威脅。
7月27日晚,在2025世界人工智慧大會(waic)期間的「騰訊waic之夜」上,同濟大學哲學系副教授餘明鋒聚焦於辛頓等人提出的悲觀主義警告,並對此進行了深入的哲學思辨與回應。
餘明鋒認為,我們既不應盲目樂觀,也不必泛泛恐懼,而應採取一種「技術消納」的立場。單純討論如何為ai「戴上倫理枷鎖」是不夠的,因為ai的核心挑戰在於它深刻地改變了「人類的倫理處境」——它可能重塑勞資關係、製造代際倫理困境和催生新的社會階層。因此,我們需要的不是簡單的恐懼或抵制,而是具體地分析和消化ai帶來的挑戰與機遇。
通過這種「消納」,ai才能真正融入生命,讓它成為未來「人機共生」的有益組成部分,而非一個我們無法控制的「文明木馬」。
劃重點:
ai 是 「文明的木馬」,表面帶來便利,但其隱藏的 「文明消息」 尚不明確,可能對人類文明產生深刻影響。
對於 ai 的影響存在技術樂觀主義和技術悲觀主義兩種對立觀點,前者認為能推動文明躍進,後者則警示其可能帶來巨大威脅並呼籲加強倫理治理。
餘明鋒認為,ai 是不同於人類的新智能體,其對語言的 「理解」 和 「知識」 生產與人類存在本質差異,且核心挑戰在於改變人類倫理處境,如勞資、代際、階層關係等方面。
應對當前ai的發展, 餘明鋒提出 「技術消納」 理論:主動消化和面對其挑戰,讓 ai 融入人類生命,成為人機共生的有機部分,這需要社會各層面共同參與。
以下為嘉賓演講實錄:
ai現在就是一輛快速前進的列車,並且在加速前進,處於一個我們所有人都在合力把它往前推進的一輛列車上。但是呢,這裡面有兩個非常有趣的問題。
第一個問題就是,這輛列車上面坐著的不只是我們在座的各位,不只是資本科技的精英,也不只是所有的 ai 領域的從業者,而是哲學家們喜歡討論的「人類」這樣一個整體,我們都在這輛列車上。所以我們需要對它做一個更寬泛的、更深入的、在哲學層面的一個思考。
第二點,它帶來的一個問題是,這輛列車究竟駛向何方?我們並不明確地知道。當下的討論,無論是像辛頓這樣的人工智慧的頂級專家,還是普通輿論場上的議論者們,其實往往分成兩派,這兩派互相併不認同,眾說紛紜,甚至於截然相反。這兩派就是技術悲觀主義和技術樂觀主義。
那無論是技術悲觀主義,還是技術樂觀主義,我們都看到,人工智慧它並不是單純的一個給我們帶來便利、帶來生產力革命的工具,而是一個文明的木馬。
什麼叫文明的木馬?大家知道特洛伊木馬的故事,在古希臘神話裡面,木馬好像一個美麗的禮物,但是它裡面其實是隱藏著消息的。這個隱藏的消息是你以便利的理由接受它的時候、擁抱它的時候,它悄然帶給你的。而這個文明的消息是什麼,就像我前面說的那樣,我們並不明確知道,甚至於我們有截然相反的觀點。
所謂技術樂觀主義,就是認為技術的進步會帶來人類文明的整體躍進,會帶來人類既有問題的一次全面解決。比如說雷·庫茲韋爾(ray kurzweil)的奇點理論,就是代表。
那麼關於技術悲觀主義,深度學習之父傑弗里·辛頓(geoffrey hinton)剛剛在上海做了一場很有影響的演講,這也是他多少年來代表性的觀點。所謂技術悲觀主義,不是技術不會有突破,而是技術突破後所帶來對人類文明的影響並不是那麼樂觀的,甚至他認為是非常悲觀的。所以他在上海的演講,實際上是他發出的警告。同樣,他的高徒open ai前首席科學家伊利亞·蘇茨克維(ilya sutskever),也持有相當悲觀主義的看法。這些看法值得我們重視的。但是在哲學上,我們需要具體地去分辨技術悲觀主義的理由在哪裡,以及我們如何面對它。
對於人工智慧所帶來的消息,我們現在面臨著巨大的不確定性,但是辛頓所帶來的消息卻非常明確,可以總結為兩點:
第一點,技術悲觀主義。ai給人類帶來的可能是巨大的威脅,而不是簡單的便利;
第二點,辛頓發出警告,希望加強 ai 的倫理治理,對 ai 做倫理規範;
這兩點「消息」都有道理,但是我接下來演講的主題是,對辛頓教授的立場進行了一些分析,並針對於此做三點簡要的回應。
第一點,首先我們要強調 ai 的發展,它是另一種智能體的誕生,它是以不同於人類的方式在「理解」語言,未來進一步會生產「知識」。這裡的「理解」和「知識」需要加上雙引號,因為 ai「理解」語言的方式和人類「理解」語言的方式是不一樣的。正是在這一點上,我認為辛頓把它們簡單地划了等號,這部分地導致了他的過於悲觀的看法。
我認為,人類是從語義的層面理解語言,比如大家在聽我講話,其實你們是在語義的層面理解,而 ai 並不是語義的層面理解,它是把語言做成向量空間的計算,進行概率統計、建立相關性,這是不同於人類語言的「理解」方式。另外,ai 的「知識」生產也值得我們高度注意,它會拓展人類知識的邊界,但它和人類的「知識」是不同的。這個話題這裡不展開討論,但毫無疑問,它是一種新的智能體。
在這樣的情況下,當有另外一種智能體進入我們生活的時候,我們其實在加速地把自己客體化。所謂「客體化」是指,之前是我們在認知世界,我們在商量我們應該在世界上怎麼生活,但是在當代這個技術條件下,我們的心跳、我們的脈搏,所有這一些看起來無意識的行動,以及我們在互聯網上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可以成為 ai 認知我們、預測我們的數據來源——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們就成了被 ai 認知的客體。
再比如,我們在生活中會遇到各式決策難題,ai給我們的建議會給我們提供巨大的便利,但我們在享受類似便利的同時也在出讓「人之為人」的自由意志、出讓「人之為人」的生存空間。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技術樂觀主義者確實是過於簡單的,而技術悲觀主義有它的道理。
第二點,辛頓發出加強 ai 治理的警告也值得我們重視。但是,我認為包括辛頓在內,大家目前關於 ai 倫理的討論主要聚焦於 ai 的規範,也就是 ai 如何能夠符合人類的倫理要求,但是這樣的視角還不夠深入,因為 ai 給我們帶來的更主要的挑戰是它對於人類倫理處境的改變。
所謂「對於人類倫理處境的改變」是指,比如企業未來面臨非常嚴肅的勞資關係問題。從工業革命以來,由於資本需要勞動力,勞資關係成為了社會最基本的關係之一。而如果 ai 的快速發展,使得未來資本很大程度上不需要低端勞動力,甚至中端勞動力——我們大學培養出的畢業生。原先他們可以做白領工作,但現在會被大面積地取代。那麼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人類如何面對這樣新的處境,這會是非常嚴肅的倫理問題。
再比如代際倫理的問題。我相信大家有感知到,隨著 ai 的發展,比如律師事務所,它不再需要大量助理律師,或者助理律師的工作極大地可以被 ai 取代,它需要的是有經驗的律師;大學裡也需要的是講課、做研究都非常好的top的那一部分教師,普通的教師完全可以被取代。那麼這個時候有一個問題,成熟的會計師、成熟的律師、成熟的教師、醫生,都是從年輕人成長起來的,但是如果未來年輕人的成長階梯被 ai 取代,那麼他就會產生嚴峻的代際倫理困境,年輕人該怎麼辦?這個是我作為大學老師每天在深切體會的一個事情。
再比如新的階層關係。每一個時代、每一個社會都會有階層關係的問題,但是在未來的階層關係會有新的變數。比如,有可能在未來會有一群人,他有自己個人定製的 ai agent,它會完全基於個人的數據和所需要的數據來做出個性化的服務,那麼它的準確度、它的能力是超乎想像的,因為它可以完全地圍繞個人的數據做有效的服務。我們今天用的都是普遍的大模型,那麼這個可能是平民用的,而在這個意義上,沒有個人ai 服務的人會是另一個階層。比如我作為一個大學教授,我需要寫論文、研究課題,但是如果我有個人的 ai 助手,那麼生產能力是前所未有的。因此,這都是 ai 這個文明的密碼帶給我們的挑戰。
那麼有沒有好消息呢?當然是有的,只是這個好消息它也不是簡單地擺在我們面前。比如, ai 帶來未來教育的變化。我個人的判斷是,當下的大學教育正在過時,甚至已經過時,以至於今天的家長們為孩子選專業的時候,選錯的概率越來越大,因為選對的概率已經趨近於零了。你很難說選計算機就一定是對的,因為計算機領域的低端崗位同樣正在被加速地取代。所以未來該學什麼?這件事情為什麼變得如此困難呢?就是因為我們對於教育的理解是培養專業人才,是就業導向的,而這是第二次工業革命以來高等教育的理念。如果第二次工業革命的生產力基礎已經發生變化,那麼基於第二次工業革命的大學專業設置、大學教育理念是不是應該變化?那麼我想,有關於此的進一步的討論非常值得我們在更廣泛的層面展開。
第三點,面對當前ai的發展,我提出個人面對這些問題的一個基本立場,我把它稱之為「技術消納」。這不是簡單的技術樂觀主義,以為技術的發展一定給人類帶來光明的未來,也不是簡單的技術悲觀主義,認為技術一定會帶來重大的災難。而是我們要看到技術的發展帶來方方面面的挑戰,它需要我們去消化,需要我們的社會去面對它。
而這個意義上,我也希望給大家傳遞一個我的消息,當我們討論 ai 治理的時候,它不是簡單地在給我們的技術發展套上枷鎖,不是簡單的戴上緊箍咒,而是讓我們的 ai 真正融入我們的生命,讓它成為我們人機共生未來的有機組成部分。這裡面需要非常多的具體的工作要做,而這很可能是各位企業家的一個創業的契機。因為只有當你意識到這裡面的倫理風險以及可能的倫理挑戰,而你的 ai 能夠面對它,那麼你就可能在這場競爭中取得勝利。這就是我所謂的「技術消納」理論。它需要在社會的各個層面展開,包括企業家、政治家、也包括學者、思想者,都需要積極地去面對它。
這個意義上,我不同意辛頓教授的一點是,他只是泛泛地恐懼於 ai 的到來,而這個事情我們需要具體地分析。我們需要更為具體地考察倫理情境的變化,具體地分析它可能帶來的挑戰,包括好消息和壞消息。比如對於教育,它可能就是一個好消息,因為它可能把教育從過去的工具化教育思維中解放出來。人類在過往的文明史中,很長一段時間不是把教育作為培養一個工具人的手段,而是把教育看作「人之為人」的一個成長過程。那麼在 ai 的未來,我們完全有可能重新展望這樣的一個人類未來。
好,那我就談到這裡,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