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的第一天,感覺機器很吵,第二天就不會了。上班第一天就想辭職,上班第一天就想家。我知道,現在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回家的路。」
「一個人,一旦做了工具人,就將做出瘋狂的事情,螺絲刀會做出剪刀的事情,橡皮擦會做出硫酸的事情,指揮棒會做出大鐵鎚的事情。」
「保潔阿姨多到看不完的短視頻,是她的表達。這讓我知道,她和我一樣,下了班,洗了澡,試著蹦一蹦,試圖在某個瞬間略高於生活。」
……
幾年前,一些讀者應該就從社交媒體上注意到外賣員張賽的寫作。近日,張賽的新書《在工廠夢不到工廠:如此工作二十年》上架。除了外賣員,張賽還做過工人、保安、快遞員等。他在書里寫自己的打工生活,寫發生在車間和街巷的故事,寫他熟悉的工友,寫自己和孩子的童年……而我們會在一次又一次共鳴中發現,原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工廠」,以及抹不去的「釘痕」。

圖書海報 來自@上海譯文
我既是工人
又是寫作者
和我一樣,老甘在工廠從青年生活到中年,眼看著從中年滑向中老年。老胳膊老腿兒可還好嗎?工廠沒有溫柔的風。立秋以後,天氣轉涼。不吹風扇,會感受到渾濁的空氣,吹,有點涼。工業風扇調到最低擋還是很大的風,大過家用風扇的最大擋。做風扇的人都知道,工廠的工人是一支勁旅。工廠沒有溫柔的風。
——《在工廠夢不到工廠》
新黃河:關於您的工作和文學創作,您被問到最多的問題是什麼?一般您會怎麼回答?您覺得為什麼這個問題被問得最多?
張賽:被問到最多的是工廠里的人怎麼看待我和我的寫作。
我大概這樣回答:一開始我覺得,在工廠看書是一件正常的事情,人應該有美好的追求。剛進工廠,下班後,我在宿舍毫無顧忌地看書。當時我和哥哥一個宿舍,室友都誇我是大學生。一年後我哥走了,我成為室友嘴裡的書獃子,傻子。
上個月去泉州鳥岸書店宣傳新書,朋友問會不會順便去工廠找工友,我說不會,去了會很奇怪,大家千里迢迢來泉州都是為了進廠,我來幹什麼,出書?我到現在朋友圈也沒有轉發出書的事,工友如果知道了,好奇之後一定會問賺錢嗎。我還沒賺到錢,我難以啟齒,不想丟人。
這個問題多次被問,是因為大家把我看成了一個橋樑,我既是工人,又是寫作者。兩者之間有一定的隔膜,大家想打破這種隔膜。
新黃河:完成這樣一本書的體量、質量並不容易。可以介紹一下您日常的文學創作狀態嗎,比如一般都是什麼時間寫作,如何協調打工和寫作?
張賽:大家能看到的,我的寫作,是我最容易的部分。在工廠,打工詩人常見,打工小說家不多,打工哲學家幾乎沒有,因為寫詩字少最方便,其他就像你說的,完成起來質量和體量並不容易。在我眼裡,非虛構的工作量介於詩歌和小說之間,我都是晚上下班後整理一下手機裡面的內容,寫成日記,靠著日記這個載體,打了一場兩年的仗。我避免在一天之內寫太多,寫嗨了,容易失眠,影響第二天工作。

張賽 受訪者供圖
直到我開始走近周圍的人
生活才把寫作的秘訣傳給我
喝水的時候,我看工友的杯子,就像一個個工友站立,高矮胖瘦,幾乎沒有超過二十塊錢的。杯子位置的變化,表明工友進出幾回。不妙,小英子的藍水杯和我的藍水杯偶遇。這真是個好橋段,可以這樣表述:「那一天,他們的杯子終於碰在一起,駐足停留,短話長說,直聊到日暮月昏。次日,杯子分開,各佔據桌子一角,但似乎踮著腳也要望一望。哇,杯子成精了。」
——《在工廠夢不到工廠》
新黃河:單就文學創作而言,您覺得生活教會了您什麼?對您的生活而言,寫作意味著什麼?
張賽:生活教會我的是眼裡要有人,有周圍的人,然後才有寫作。我20年前就開始寫東西了,想成為一個才華橫溢的人,寫出漂亮的句子,那樣的目標使我成為一個傲慢的人、孤僻的人、冷漠的人。直到我開始走近周圍的人,生活才把寫作的秘訣傳給我。
寫作是生活的一個出口,生活太笨重了,寫作能讓我輕鬆一些。我爸很不理解我,工作了一天,還要費勁去寫字。他不知道,寫作使我輕鬆。
新黃河:書中有一部分是您對其他工人朋友的採訪,展示了另一種視角的工人生活。同樣是工廠、打工,除了採訪、寫作技巧方面,這些朋友的故事給您什麼新的啟發嗎?
張賽:最大的啟發是,每個人都是天才,一定要找到自己身上天才的那一面。阿飛可以一路往上爬,從學徒做到廠長,努力拚搏就有結果。石頭卻是越拼搏越倒霉,最後靠嘴吃飯去做銷售反而安穩了。我和阿飛和石頭如果人生互換,誰也做不成事。一定要發現自己身上不凡的一面。

車間機器 受訪者供圖
希望小卒也有自己的時刻
去茶水間喝水,聽到不一樣的話我就記下來;在機台上想到什麼,隨手記下來;和工友喝酒回來不是倒頭便睡,而是努力回想大家說了什麼有意思的話,趕緊記下來。廠里人的一舉一動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我真的也把自己當成這個廠的領導,不過不是管制人的領導,而是目擊平凡時刻誕生的領導。
——《在工廠夢不到工廠》
新黃河:當下,「素人寫作」尤其受關注,您如何看待「素人寫作」?關於文學創作,您有什麼長遠的計劃嗎?會有一天結束打工生活,成為專職作家嗎,如果有,到時候您會寫作什麼樣的題材?您考慮過自己寫作的終點嗎,或者說寫作的巔峰應該是什麼樣子的嗎?
張賽:素人寫作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受關注,正是因為還不夠平常。小時候崇尚《三國演義》《水滸傳》里的英雄,長大後才發現自己是一個小卒,因為自己是小卒,所以關心小卒的世界,珍惜小卒的世界。希望小卒也有自己的時刻。
目前沒有什麼長遠的計劃,因為還沒賺到錢。等賺到錢了,想寫一些有難度的題材,偏學術一點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偏容易一點的。
新黃河:您是一個幽默的人嗎?看這本書的感覺是。
張賽:生活中我比較偏內向,不怎麼說話,我可能和周星馳是一個類型,沉悶,缺乏歡聲笑語,所以缺什麼就想補什麼,冷不丁就迸發出一個幽默時刻。
記者:江丹 編輯:徐征 校對:劉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