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聞客戶端 徐尚之

寧波海曙區龍觀鄉境內有一片山域,與寧波文脈由一個「學」字連了近千年。此山,正是灌頂山——寧波歷史上最早、最主要的學山。
一、宋初灌頂設學山
學山,即整體劃為「學田」之山。中國古代有「以田贍學」的學田制,是學校通過朝廷撥賜、官府購買、民眾捐贈等途徑獲得田產,然後將田產以租佃的形式出租,以其收入作為辦學及養士經費。學田的最早萌發,在南唐昇元年間的私學學田(江州東佳書堂,937),而成為官學籌款的固定制度則肇始於宋。學界以宋仁宗乾興元年(1022),孫爽奏請朝廷賜給兗州(今屬山東)州學學田十頃獲得准許,為學田制的制度化開端。然而,灌頂山成為明州學山,比兗州學田還要早上四年。
宋真宗天禧二年(1018),郡守李夷庚將明州州學遷建到子城以東一里半的位置、今中山公園一帶,並將灌頂山撥為學山。山域學田共一萬三千七百餘畝,由山上的普凈院(後改名為灌頂寺)代為管理,每年根據產出折成銀兩,主要部分供養州學、縣學,餘下留歸寺院。灌頂學山的百餘頃學田,遠遠多於兗州州學學田,郡守李夷庚的「先試先行」實在大手筆。

二、撥亂歸正有三回
灌頂成為學山後第二十一年,即宋仁宗寶元二年(1039),朝廷「許明州立學,仍給田五頃」。有了朝廷認證的加持,明州州學之後又增加熟田、砂岸等籌款途徑。但是,直至1940年代的九百餘年間,灌頂山在寧波官辦教育的「學山」中始終是主體構成。其學山「身份」能維持九百餘年,有賴於三回「撥亂歸正」。
一回:府學教授護山之舉
南宋嘉定十七年(1224)、寶慶二年(1226),先後有豪民「冒佃鼓鑄」——冒寺院之名承租山田,以採鐵礦。府學教授方萬里上報至尚書省,痛陳「焚毀林木,掘鑿坑塹」、「一郡望山,輕於毀鑿」,並指出主管的坑冶鑄錢司所作許可「違背法意」,不應該為了鐵礦收益,破壞這「孕靈育秀」的四明山水。最終,「朝旨禁之」。
以當今的話說,這是自然資源管理領域行政許可違法的行政複議案件。八百年前的府學教授方萬里,在保護山水與破壞獲利之間,作出了與當今「兩山」理念相吻合的判斷和選擇。
方萬里將上報公文札子,編入他本人初纂的《寶慶四明志》灌頂山條目。《寶慶四明志》之後的宋元明清府志、縣誌,或詳或略都記載此事。對學山的守護,成為四明文脈的持久印記。而給予豪民「違法規利之戒」,也成為一地教化,影響民眾思維。現下,我們在辨析龍觀、海曙乃至寧波的「自然友好」的文化基因時,不應忘記明州府學教授方萬里的護山之舉。(附圖1)
二回:儒生們爭來的複查
明朝中期,灌頂山學田被灌頂寺、彰聖寺僧人侵佔,致「學固無山」,成「久淪之業」。萬曆九年(1581),府縣兩學儒生憤而上告,引發寧波府、鄞縣兩級對學山聯合複查。
經查,至少從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開始,灌頂寺僧通過賄賂府學教授,行「仆碑滅跡」勾當——將寺內曾存有的學山建置沿革碑記「潛以計毀」,堂而皇之佔有學山產出、逃避租稅。甚至直接把學田當私產租售——「視為故業而轉相券契」(汪鏜語),還有部分田地被「彰聖寺僧掩為己有」(范欽語)。以致複查前,灌頂山土地的所有權官司,都作為普通的民間土地所有權糾紛來處理。
此次複查,考證宋以來的相關譜牒、地圖、志書,開展現場核對、詳細測量。核定結果最終由浙江巡撫審批同意,明確灌頂山一萬三百八十畝學田交還府學。並重新招募品行良好的農民租種,每年秋季上交貨幣地租,收入專款專用,收支情況需上報都察院。
事後,府學邀請當朝禮部尚書汪鏜和前任兵部右侍郎、天一閣主人范欽撰文,立碑勒石永記,即現存天一閣的《寧波府複查學山記》《寧波府請輸入圖片描述釐復學山碑》(1581、1582)。兩碑刊明徵租和取用規則,勘畫學山四至(附圖2),呈現山域詳情,載錄佃戶姓名與承租範圍,為灌頂學山「按籍來歸」,繼續「覆露我學」,留下了依憑。

三回:民國貧弱之際的收復
民國廢府學,學山卻又收復了一次。1933年春,教師出身的鄞縣縣長陳寶麟趕往灌頂山,想要實地印證明代複查學山碑文所記。那兩塊碑當時仍在府學原址,未遷往天一閣。倒是府學不少其他建築,已經被拆了變賣舊材換取經費,就地建設公共體育場。灌頂山的情況,符合陳寶麟的預期,隨後報經省政府批准,對照歷史上劃定的學山田地,開展整頓工作,以保障教育經費。
學山整頓專設整理學山辦事處,經對灌頂學山範圍內的農戶普查、專業勘測,明確新的學山面積為二萬七千八百畝。學山土地包括七類,重新估定租金,每年五月收租,所得經費全部作為鄞縣政府教育資金。1939年,複查完成,刻《鄞縣收復學山碑記》(附圖3)。陳寶麟有記,「是役也,寺僧冒為故業,轉相契劵,佃農抗訴,土豪詰難,訛言朋興」,核定工作「凡歷七載而竣事」。
雖然所循舊例,處置對象情況也類似明季,但對比萬曆年間「複查」的一年而畢,民國的「收復」竟歷時七年,只能算是勉強為之,彼時國力貧弱可見一斑。

三、曙照學山耀茲城
灌頂山於1960年建成觀頂水庫(灌頂寺址沒於其中),水庫俗名觀頂湖,因其高海拔、風光秀美,為廣大市民鍾情,被冠以「浙東天池」「小洱海」昵稱,而灌頂山所知者反而不多。
藉由方誌史料,我們得以鉤沉灌頂山九百餘年學山歷程中的幾次事件,知其既贍養舊時官學,也為近代教育作出貢獻。尤其兩點,值得重視:其一,灌頂學山之設,是古代官學「學田制」確立前的地方先行探索;其二,方萬里複議促成灌頂山在古代永禁採鐵,可謂山水保護的典型事件。此外,曾經寺院侵佔官方田產、干擾行政的劣行,也當為宗教管理之鑒。
近來,羅城復興成為寧波城市建設、文化發展的重要議題,今年又值區劃調整、西鄉併入海曙十周年。重拾灌頂山歷史價值,我們得以感知山對城的千年滋養、城對山的珍視守護,如借時代之光「曙照學山」,看到一郡望山之上,學人們綿延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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