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屠龍記》：空見神僧以身入局為哪般？

《倚天屠龍記》中，空見之死一直是俠客君非常意難平的情節。小說里對少林四大神僧的評價，俠客君以為其他幾位都不夠格，唯有空見才能當得起神僧這個稱號。空見是真正為他人著想的人物，另外幾個不過就是身居高位卻平平凡凡的僧人罷了。然而，就是這樣一位慈悲為懷的神僧，卻被謝遜一拳打死，著實令人扼腕嘆息。空見大師這位少林高僧，以慈悲心入局，卻落得被七傷拳打死的結局，死前還一反初衷，指點謝遜去取屠龍刀報仇，著實讓人肅然起敬。

空見大師這個人，在《倚天屠龍記》中出場極短，卻令人過目難忘。他是少林四大神僧之首，一身金剛不壞體神功已臻化境，明明可以輕而易舉地制服謝遜，甚至打死謝遜，卻偏偏選擇了硬扛十三拳七傷拳的笨辦法。金庸先生這樣寫是在塑造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佛家「殉道者」形象，他不是來降服誰的，是來度化誰的。他要度化的人，不是一個普通的復仇者，而是一個已經被仇恨燒毀了所有理智、在江湖上四處濫殺無辜的瘋子。

那麼問題就來了，空見是傻嗎？一個聰明絕頂的高僧，難道看不出謝遜此刻根本聽不進道理？很多人看到這裡覺得空見過於迂腐，更用「未經他人苦」這樣的話來證明空見就是不食人間煙火才會勸說謝遜失敗以致於賠上自己的性命。但實際上，只有真正的大慈悲者才會如此。在佛家看來，眾生皆苦，而能救度眾生的佛陀，往往願意以自己的肉身去換一個靈魂的覺醒。空見接過十三拳，其實就是接過謝遜的滿腔仇恨，要用自己的身體把這些仇恨一一化解。謝遜每打一拳，都在加重自己的惡業，而空見每抗一拳，都是在以自己的功德承載這惡業。這種近乎自虐的慈悲，在世俗眼光中或許可笑，在佛家語境中卻是至高的菩薩行。

空見最終還是死了，而且死得非常慘烈。謝遜在絕望中使詐自殺，誘使空見出手相救，趁其不備，一拳斃命。這一拳打下去，打在空見身上，也打在謝遜的良心上。從此以後，謝遜生命中便多了一個永遠無法償還的債。空見臨死前沒有怨恨，沒有咒罵，反而向謝遜道歉，說對不起，自己沒能化解這段仇恨，反而又添了一條命。這個時候，空見卻說出了那個驚天秘密：去找屠龍刀，刀中藏著能讓謝遜報仇的秘密。

空見臨死前終於明白，自己是上了成昆的大當。成昆假裝懺悔遁入佛門，騙空見出面，並非真心要化解恩怨，而是要把空見這個德高望重的高僧也拖進這個死局。空見到死才看清這一切，他知道謝遜若按原來的路走，必死無疑。既然軟的不行，那就硬來。既然慈悲度化失敗，那就退而求其次，讓謝遜變強，去親手了斷。空見臨死前的話，表面上是指點報仇，實則是另一種度化——他不希望謝遜白白送死，不希望成昆如意得逞，更深一層，他是希望謝遜在尋找屠龍刀、參透刀中秘密的漫長歲月里，能夠慢慢冷卻心中的仇恨。事實上這個心愿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謝遜帶著屠龍刀遠赴冰火島，一待就是十多年，江湖上幾乎忘記了這個人，謝遜自己也在孤島的歲月中一點一點找回了人性中的柔軟。

空見並非無所不知的佛，他是一個盲目的、被人利用的、在臨死前才恍然大悟的人。他收了成昆為徒，他輕信了成昆的懺悔，他高估了自己的度化能力。這種不完美，才讓空見的形象更加立體。不是只有完美的超人才值得尊敬，一個跌跌撞撞、甚至犯了大錯卻始終沒有丟掉慈悲心的普通人，才更讓人動容。

空見費盡心機想要化解謝遜的仇恨，實際上是在試圖斬斷一段因果鏈條；而謝遜後來終於大徹大悟、皈依佛門，恰恰又是空見當年種下的因結出的果。空見大師的死亡，還有一個舉足輕重的作用：它直接引導了整個故事的走向。空見在死前指引謝遜去取屠龍刀，謝遜便去王盤山奪刀，帶著張翠山和殷素素遠遁冰火島，這一去就是十多年，中間張無忌出生、成長，屠龍刀的秘密成為江湖中人夢寐以求的終極目標。可以說，沒有空見臨死前的那句話，就沒有張無忌後來的奇遇，也沒有六大派圍攻光明頂、屠獅大會等一系列波瀾壯闊的故事。

而空見這段情節，最大的用意或許還是停留在一個更簡單、更本真的層面：他是在探討，人應該怎樣面對仇恨。這個命題貫穿了整部《倚天屠龍記》。謝遜的報仇之路，空見的度化之路，成昆的復仇陰謀之路，三個人三條路，然而空見之死卻告訴我們，以暴制暴固然快意，但終究不是解脫之道；純粹的以德報怨，雖然莊嚴神聖，卻往往敵不過現實的血腥。空見死了，但他用死亡在謝遜心裡種下了一顆種子，這顆種子在謝遜心底潛藏了很久，直到少林寺屠獅大會上，謝遜在眾人圍攻中主動認罪，接受那些被他殺死的人的親屬的報復，那一刻，謝遜才真正走上了解脫之路。謝遜最終選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而謝遜能夠走到這一天，固然有張無忌的情誼感化，有他在冰火島十幾年孤居的沉澱，但追根溯源，這一切的緣起，都是那個寧願挨他十三拳的空見大師。空見的死，看似一場失敗的度化，其實是謝遜靈魂中獲得救贖的第一束光。光不能消滅黑暗，但光可以讓人在黑暗中找到方向。

諸君以為何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