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很安靜。好像外面還下著雪。我在電腦上忙著,也不知道在忙著什麼,應該是有些著急的活兒。忙得顧不上穿襪子,涼氣從腳底漸漸侵襲上來。想著要去睡了,也就不必穿了吧。
我房間挨著小客廳,用玻璃窗做的隔斷。過去的房子很多都是用玻璃窗做的隔斷,不拉窗帘的話,彼此便是一目了然。小客廳另一側的房間透出昏黃燈光,媽媽還沒睡。客廳有個煤球爐子,我記得媽媽叮囑說睡覺前讓我換煤球的……
終於忙完了。我趕快去換煤球。探頭往爐子里看,只有最上面的煤球還紅著,紅得很孱弱,沒有一點兒力道,岌岌可危的樣子。可真不能等了呀,真該換了。
大概是聽見了我的動靜,媽媽也出來了。
怕她責怪,我一迭聲地說:馬上換,馬上換。她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
我忽然又想起了什麼,那想法一刻也不能等似的,得趕快到電腦上忙起來。於是立馬放下夾煤球的鐵夾子,對媽媽說:媽媽你來換吧。她點點頭,又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的腳上。我瞬間知道她接下來肯定是讓我穿襪子。還沒容她說話,我就進房間去了。
一進房間,我就醒了。一隻腳伸在被子外面,有些冷。回想著夢中的情形,我居然擔心她責怪我換煤球遲了。她怎麼會責怪我呢?不會的。在她面前,你怎麼做都行,她交代的事,你拖多久都行,耍賴也行,末了甚至丟給她也行。沒關係的。
——媽媽就是這樣。這就是媽媽。這就是她。
媽媽。在夢中,我這麼疊字喊她,還有些嗲嗲的,是撒嬌的意思。她在世的時候,我只叫一個字:媽。在夢中,媽媽什麼都沒說。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又一眼。眼看著要說出一句什麼話來,可到底也沒說出來,始終沉默著。
沉默的媽媽。她到我夢裡來一趟多麼不容易,我怎麼就沒有和她說句話呢?我那麼忙幹什麼呢?當然,也不用過於沮喪。不管怎樣,來了就好。哪怕只是看了兩眼。
媽媽肯定還會再來的,到時候,一定好好說上幾句話。我半坐起來,穿上襪子。對著無影無蹤卻又無處不在的空氣,輕輕地喊出了聲兒:媽媽。
媽媽,這個冬天有點兒冷,我過得還行。
媽媽,我爐子里的火一直續得很好,一直都在暖暖地燒著,放心吧。
來源:新民晚報 作者:喬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