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藝術家迷戀自己的作品說起

一些藝術家會迷戀自己的作品，認為自己創作的作品是最好的，其實不一定是最好，只是他們自己認為最好罷了。從這種現象說起，似乎可以看到一些藝術創作的規律，也可以看到人認識世界的規律。

遠古時期的人類只有吃飽喝足之後才會搞藝術創作，倘若整天飢腸轆轆，那麼他們就沒有心思畫岩畫，沒有心思圍著篝火跳舞，而是先要想辦法填飽肚子再說。後來社會物質文明進步了，人們都能吃上東西了，社會分工也就形成了，當然就有專門的藝術家來搞藝術，不管是畫畫的，還是搞音樂的，不管是搞文學創作的，還是搞舞蹈的，都在搞藝術。藝術就是要通過有形的藝術品來展現無形的精神特質。倘若人們只是看到藝術品本身，那麼這樣的鑒賞就沒有什麼意義，需要通過藝術鑒賞來看到藝術品表達的精神特質。鄭板橋畫竹子，在沒有畫之前，看到「煙光日影露氣，皆浮動於疏枝密葉之間。」「胸中勃勃，遂有畫意。」說明他靈感到來了，捕捉到靈感之後，「其實胸中之竹，並不是眼中之竹也。」「因而磨墨展紙，落筆倏作變相，手中之竹，又不是胸中之竹也。」他總結的創作規律是「意在筆先者，定則也；趣在法外者，化機也。」他看到現實中真實的竹子，產生了創作的靈感，但構思之後的竹子和現實中的竹子就不是一回事了，而畫出來的竹子又和構思中的竹子大相徑庭，或者說畫出來的竹子只是構思的竹子中的一部分，卻不是全部。即便是偉大的畫家，也不能展現所有構思的內容。就像一個作家無法用文字表達所有的思想一樣，文字表達是有一定限度的，繪畫也是有一定限度的。

鄭板橋可能迷戀自己畫的竹子，因為他在繪畫的過程中傾注了心力，而且有了一定的繪畫規律總結。他認為審美意象在落筆之前產生，這是從事藝術創作的基本規律，而情趣流溢在法則之外，則是充滿靈感與妙趣的藝術構思，堪與造化媲美。宋代畫竹大家文同說過他作畫時的心理：「意有所不適而無遣之，故一發墨竹，是病也。」他用常人的眼光反觀自己的創作，居然發現有很大的不同，起碼違背常規。因為竹子大多是綠色的，當然也有紫竹，卻從來沒有黑色的竹子，而他們卻用墨來畫黑色的竹子，只是取其形似與神似，而顏色卻與真實的竹子完全不同。藝術就是這樣，總是來源於生活，高於生活。藝術家總是活在充滿想像與幻想的世界裡，甚至不能自拔。十九世紀法國風景畫家柯羅迷戀他自己描繪的一棵樹，以至於看著這棵樹就覺得像一個活人。他們總是把人生的寄託放到藝術上，在藝術領域深耕細作，甚至長久勞作，也不覺得辛苦。荷蘭著名畫家梵高認為，藝術創作是一種人生痛苦的暫時解脫。他說：「我畫畫是為了使生活可以忍受下去。」音樂家貝多芬也是如此，如果沒有音樂來解脫他的巨大痛苦，恐怕他早已經自我了斷。他說：「……只是藝術留住了我。啊！在我尚未把我感到的使命全部完成之前，我覺得不能離開這個世界。」小提琴演奏家帕格尼尼瘋狂演奏小提琴，甚至進入癲狂的狀態，但在別人眼中，他可能不合於世俗，甚至和精神病差不多。

藝術家大多迷戀自己的作品，總是認為自己創造了最好的作品，其實只是他們自己認為，別人不一定這樣認為。藝術品具有恆久的魅力，不管是繪畫作品還是音樂作品，不管是文學作品，還是舞蹈作品，都可以流傳下去，但要看什麼樣的作品才是偉大的作品，就比較困難。有的藝術家創作了藝術品，只是自己欣賞，而別人卻並不欣賞，以至於他的藝術品曲高和寡，並不一定能流傳下去。可是過一段時間，他的藝術品就爆火了，或許有資本的助推，或許有權力系統的認可，或許代表了某種象徵意義，被炒作起來，亦或許只是作品本身有很大的魅力，能夠持久地散發，當然就會獲得很多人的好評。一般來說，藝術家創作藝術品，就好像女人生孩子，生了自己的孩子，總是覺得好看，叫做「孩子是自己的好」。藝術家創作就好比女人十月懷胎，有長久的辛苦，有一朝分娩的痛快，當然也有整天照顧嬰兒的苦惱，有孩子長大之後的欣喜。作家醞釀藝術品的創造，就算是十月懷胎的過程，一旦弄成，就算是生了孩子，卻不一定敢拿出去發表，而是需要修修補補，對一些細節進行打磨。感覺不錯的才拿出去發表，就相當於孩子見了世面，具體孩子長得什麼樣，優秀不優秀，就不靠自己了，應該靠別人的評價。就好像作家寫了一部書稿，發表之後就不是自己的了，只屬於讀者。雖然作家可以一版再版，修改不同的版本發表，但作家並不能左右讀者的閱讀。

作家也是藝術家，寫完一部作品之後要反覆打磨，就是反覆修改，直到自己覺得滿意，才拿出去發表。當然也有的作家看不上自己寫的作品，覺得自己寫的不是那麼好，沒有完全表達自己的意思。當然也並不是完全嫌棄，倘若作家嫌棄自己的作品，就沒必要拿出去發表了，直接一把火燒掉就行。大部分作家對自己的作品感興趣，或者說覺得自己的作品比較好，甚至迷戀自己的作品。其實這種認識和人認識世界的規律有關係，人會把主觀情感投入到外界事物上去，讓外界事物帶有人的情感。也就是說，人會把世界上所有的事物當成認識對象，而那樣的認識對象並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並不知道人是怎樣認識外界事物的。即便是人們之間互相認識，也往往存在著巨大的偏見，只能看到對方表現出來的一些方面，卻不知道對方內心真實的想法。人使用某一件物品時間長了，就會產生感情，認為這樣的物品幫了自己很大的忙。不管是玩古董，還是玩手機，不管是使用空調，還是使用汽車，時間久了，人就會產生移情效應，會把自己的感情移注到這些事物身上，認為這些事物帶有人的情感，或者說給人提供方便的同時，也是人的救命之物，甚至有些人把這些東西當成神靈崇拜。有人買了汽車，就要給汽車磕頭，還要在汽車上掛上一些神靈塑像的掛飾，有的還要在汽車門和車輪上綁上紅布條，說是辟邪。作家還不至於這樣神神叨叨，但作家在創作的過程中卻是神神叨叨的，寫成之後，就覺得自己的作品是最好的，但自古「文無第一」，所謂的文章第一都不是第一。

藝術家迷戀自己的作品，和人認識客觀世界有關係。只是藝術家把自己的作品當成了審美對象，或者說當成了自己審視的對象，大多都覺得作品很好。當然也有覺得不好的，但仍然把作品當成了審視的對象，或者說當成了自我投射的對象。覺得自己的作品好，就是欣賞自己；覺得自己的作品不好，就不欣賞自己，甚至對自己不滿意。其實大多數藝術家還是很欣賞自己的，甚至迷戀自己的作品，感動了自己，也要感動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