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屠龍記》中,六大派圍攻光明頂是全書極緊要的關目。光明頂上風雲際會,正邪對峙,生死存亡之際,明教內部卻先起紛爭——五散人與護教法王韋一笑同上光明頂,與楊逍爭執不下,竟至動手相鬥,全然不顧外敵已至山門。這五散人本是發過重誓「不再上光明頂」的,此刻卻自毀誓言,在明教存亡之秋與自家兄弟纏鬥不休。金庸先生這般寫法,初看令人扼腕,細想卻大有深意。這不是閑筆,更不是為熱鬧而設的鬧劇,而是層層剝開明教衰敗的根源,也為張無忌日後整合明教埋下最真實的伏筆。

明教自陽頂天教主失蹤後,便陷入「群龍無首」的局面。這「無首」不只是缺個教主,更是失了重心,散了人心。楊逍、韋一笑、五散人、五行旗,各擁勢力,互不服氣。金庸先生寫這種內耗,筆調是冷的,甚至帶些嘲諷的苦澀。周顛就對冷謙說過:「當時咱們立過重誓,說明教之事,咱們五散人決計從此袖手不理。難道從前說過的話都是放屁么?」而冷謙直接就說:「都是放屁!」冷謙的意思就是當年說的話不能再算數了,周顛卻不依不饒說:「你們都放屁,我可說的是人話。」但彭瑩玉、說不得和鐵冠道人卻一直勸周顛,最後五人才一起上了光明頂。那誓言本是當年與楊逍爭執後,負氣所立,如今六大派壓境,他們心系明教安危,急急趕來,這原是義之所在;可一見了楊逍,舊怨新火一併點燃,竟把禦敵大事暫擱一邊。這其中的矛盾,正顯出一種可悲的真實——人往往被眼前的情緒所困,忘了長遠的大局。
書中寫他們爭執的起因,看似小事,卻是積年怨氣的爆發。周顛就直接對楊逍說:「楊逍,你不願推選教主,這用心難道我周顛不知道么?」面對周顛的質問,楊逍卻冷笑回應。幾句話不來,彭瑩玉卻說:「六大派圍攻明教,凡是本教弟子,人人護教有責。」這也就是在打圓場,想讓大家放棄昔日的恩怨,先抵禦外敵。話雖有理,但氣氛已成,後面就動上了手,最後被成昆偷襲一擊即中。這正是金庸先生要的效果:內鬥最是消磨志氣,也最消耗實力。

為何要這樣寫?首先是為張無忌的出場做足鋪墊。張無忌不是憑空降下的救主,他接手的是一個從內部爛起的攤子。如果明教上下鐵板一塊,萬眾一心,那張無忌即便有通天神功,也不過是個錦上添花的角色。正因為明教內部分崩離析,外臨強敵,內有積怨,他的出現才具有「挽狂瀾於既倒」的意義。他不僅要退外敵,更要彌合內部裂痕,這比退敵更難。五散人自毀誓言上光明頂本來是要共同禦敵,卻與楊逍相鬥,正是這裂痕最刺眼的展現。後來張無忌在乾坤一氣袋中聽得清清楚楚,他們的每一句爭吵,每一分怨氣,都成了他日後處理人事的參照。他親眼見到這些前輩英豪如何因私廢公,也親身體會到明教教眾並非妖魔,而是有血有肉、會犯錯的凡人。這為他以寬容之心統領明教奠定了基礎。
更深一層,金庸先生寫的也是人性的局限與掙扎。五散人不是完人,他們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性,也有脾氣。他們的誓言源於舊怨,他們的毀誓源於對聖教的關懷——但這關懷又被舊怨所染,變得矛盾而扭曲。周顛最是性烈,罵得最凶,卻也最是耿直;說不得和尚看似冷靜,實則心急如焚;冷謙寡言,出手卻不容情;彭瑩玉心懷大局,卻難以調和;鐵冠道人持重,卻亦隨眾而動。這些人組合在一起,便是一幅生動的眾生相。他們的自毀誓言,不是簡單的「背信」,而是在複雜情境下的無奈選擇。金庸先生沒有把他們寫成一心為公的聖人,也沒有寫成純粹的小人,而是寫出了他們在「公義」與「私憤」之間的搖擺。這種搖擺,反而讓角色立住了。

此外,這一情節也為後文明教的復興設下了必要的挫折。如果光明頂一戰,明教上下齊心,即便戰敗,也可能保留更多元氣。但正因為先有內鬥,耗損元氣,才被成昆乘虛而入,幾乎一網打盡。這巨大的挫折,使得後來的重生更加可貴。張無忌收拾殘局,不僅需要武力,更需要極大的耐心與智慧去化解這些根深蒂固的矛盾。五散人與楊逍、韋一笑的恩怨,直到後來共抗元兵、歷經生死,才慢慢消融。沒有光明頂上的徹底破裂,就沒有後來的艱難彌合,而彌合的過程,正是明教脫胎換骨的過程。
六大派圍攻本是前半部分的高潮,若直接寫兩軍對壘,固然熱鬧,卻失之單薄。金庸先生先寫一場內部衝突,讓讀者為明教著急、痛心,情緒被充分調動起來。待到成昆突然發難,將眾人重傷,形勢急轉直下,讀者的心也隨之一沉。這種「屋漏偏逢連夜雨」的安排,加深了危機的質感,也讓隨後張無忌的橫空出世更具衝擊力。五散人的內鬥,成了這場大戲的前奏,不和諧,卻必不可少。最後,這情節也暗伏了明教的歷史命運。明教源於波斯,在中國紮根後,屢遭鎮壓,行事不免偏激,組織也易生裂隙。陽頂天一代雄主,能鎮住各方勢力;他一去,平衡打破,紛爭即起。這幾乎是歷史上許多起義軍或秘密組織的縮影:能共患難,未必能共安樂;即便在患難中,也難免內鬥消耗。金庸先生寫明教,未嘗沒有對歷史與人性的深刻洞察。五散人的誓言與毀誓,正是這種組織脆弱性的體現。

諸君以為何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