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微小說：洗手

高局長辦公室牆上掛著一幅字畫，字為「正青春，恰回憶」。那六個字是高局長專為自己的夜生活題的詞。

高局長的夜生活大致分為前半夜和後半夜，前半夜和情人約會，高局長稱之為「正青春」；後半夜步行回家，與糟糠夫妻團聚，高局長稱之為「恰回憶」。高局長為了青春和回憶，忙且快樂著，風雨無阻，雷打不動。

這樣的生活雖然累點兒，但是安全。高局長為了安全，的確煞費苦心，他將情人安排在回家的必經之路上，不用繞遠，見面方便，也不容易引起妻子懷疑。

為了能光明正大地將車子開進情人小區，高局長可是做足了功課。他先是給妻子調動了工作，上班距離較遠，妻子說坐公交，高局長說不忍心妻子如此辛勞，非要再購置一輛汽車。車子買回來後，車位馬上就成了問題，高局長提議去隔壁小區買個車位，以後他的車子停在那裡，雖然回家遠一些，權當鍛煉身體了。妻子為此甚是感動，多次向外人誇讚老公溫柔體貼。就這樣，高局長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將車子停在情人樓下了。

一日傍晚，高局長如往常一樣打開「正青春」的門。情人肖彤正在看電視劇，她絲毫沒有覺察到高局長的到來。高局長躡手躡腳地走到肖彤身旁，蒙住了她的眼睛。

「猜猜我是誰？」高局長學著大灰狼的聲音說。

「大灰狼。」肖彤模仿著喜洋洋的聲音回答道。與此同時，肖彤將手伸到高局長胳肢窩，撓痒痒，高局長笑著鬆開手，然後一屁股坐下來，肖彤順勢躺在高局長的腿上。

「看什麼呢？」高局長撫摸著肖彤的臉頰，言語輕緩溫柔。

「狂飆。」肖彤說完，點了點自己的肚子。

「餓了？」高局長立馬起身，「我現在做飯，想吃什麼？」

肖彤笑著搖頭。

「那是什麼？」高局長腦海里頓時閃現出一個答案，但是他馬上將它排除了，因為，他無法接受它的存在。

「裝糊塗？」肖彤關了電視，生氣地將遙控器扔到地上，「不理你了！」

高局長的心馬上疼起來，他彎下腰，撿起遙控器，溫柔地安撫道：「哎呀，我的乖乖，不要生氣嘛，你知道，我最不擅長猜謎語了，直接說嘛……」

「我有了。」肖彤驕傲地仰著頭，眼裡充滿了對讚美的期待。

高局長有點懵，他想過這樣的問題，但是總覺得這事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他對自己採取的措施極為自信。

「不會吧？」高局長的臉色看不出是喜是憂，他重新坐回去，溫柔地看著肖彤，好像等著她破涕為笑，然後再告訴自己這是一個玩笑。

這一次，他又猜錯了，肖彤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試劑盒遞過來。

「這——不會——有誤差吧？」高局長舉著試劑盒問。

肖彤沒有回答，又從抽屜里掏出一張檢測報告。

高局長的希望徹底變成絕望。白紙黑字，真真切切，他愣住了。肖彤也不說話，向一旁挪了挪，似乎要和高局長保持距離。

此時，屋內，是後半夜才有的安靜。

高局長陷入深思。

肖彤在等待答案。

許久，高局長轉過身，雙手緊緊握住肖彤的手，聲音顫抖：「乖，咱們不能要，至少，是現在。」

「一點也不新鮮，這話！」肖彤白了高局長一眼。

「你知道，我現在的事業正在上升期，根本——」高局長本想說他沒有要孩子的打算，後來一想，這話說出去，肯定要天翻地覆，他轉而說道，「根本沒有精力照顧你和孩子。」

「不用你照顧」肖彤往前挪了挪，依偎在高局長肩膀上，「只要，咱們結了婚，其他不用你管。」

「結婚？什麼？」高局長似乎受到了驚嚇，他眉頭緊鎖，雙目充血。

「不行嗎？」肖彤的眼神里的溫柔也一掃而光。

「乖，咱們不是說好了嗎？」高局長蹲下去，又恢復到之前的溫柔。

「我改變主意了。」

「咱們慢慢來，你容我想想，離婚，這不是小事兒！」高局長推託道。

「我不是三歲小孩了，」肖彤伸開腿，將高局長踢到沙發的另一端。

「對，對，你不是三歲小孩，你是四歲，行了吧？」

高局長的笑話並不可笑，肖彤一本正經地問：「一句話，要還是不要？」

高局長猶豫了一會，哀求道：「給我一點時間，容我想想吧。」

肖彤思考了一下，抓起遙控器扔到高局長身上。

「怎麼？人身攻擊了？」高局長笑著說。

「開電視，你陪我看會電視。」肖彤的態度稍微緩和些。

高局長如獲大赦，打開電視，然後笑嘻嘻地湊了過去。

電視播放的是狂飆的大結局。黃瑤實名舉報高啟強，最終高啟強、唐小龍、趙立冬都被判了死刑，他們身後最大的保護傘何黎明落馬，孟德海受處分被降職。

電視劇終，肖彤問了高局長一個問題：「你說，黃瑤要是不舉報高啟強，會是怎樣的結局？」

「會——」

高局長正要說話，肖彤起身說道：「今晚就到這兒吧，我不留你了，回家好好想想，明天再回答我。」

高局長怔了一下，他眼前的肖彤，此刻，是那麼陌生，陌生到令人害怕。

夜已深，街道冷冷清清。一陣涼風吹來，高局長禁不住打了個寒顫。他抬起頭，猛然發現，樹上的葉子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變黃了。今夜，註定與往日不同，他再也找不到之前的愉悅和激動，腳步也變得沉重起來，走起路來，他似乎能感受到大地的震動……

高局長打開門，客廳還亮著燈。

「還沒睡？」高局長問。

「嗯」妻子回答。

「幹嘛呢？」高局長換上拖鞋，向客廳瞟了一眼，他看到，電視上定格的是趙立冬受審的畫面。

妻子看了一眼電視，又看了看高局長，輕嘆一聲，說：「是時候洗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