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的夏天,我頭上纏著繃帶躺在公社衛生院的病床上,怎麼也想不明白事情會變成這樣。作為生產隊的會計,我不過是算賬算到半夜,抄近路從玉米地里穿行回家,怎麼就挨了這麼結實的一棍子?
那晚的月亮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我拎著算盤和賬本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突然腦後生風,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一根手腕粗的棗木棍就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我後腦勺上。

我眼前一黑,栽倒在剛澆過水的田壟里,恍惚間,只看見一個扎麻花辮的姑娘舉著棍子,聲音發顫地喊著:「抓賊啊!有人偷牛!」
後來才知道,那是趙家的閨女小梅,村裡小學的民辦教師。那陣子正好村裡鬧偷牛賊,她家那頭老黃牛是給卧病在床的母親熬藥的本錢,夜裡聽見動靜,抄起門閂就沖了出來。
我頭上縫了五針,她卻哭得比我還凶,那雙杏核眼裡噙著的淚水,不知怎麼就把我心裡的火氣澆滅了。
傷好之後,我特意去村小學看了她一次。二十齣頭的姑娘站在土坯教室前,用一根竹竿指著黑板上「鋤禾日當午」幾個字,孩子們稚嫩的讀書聲飄出窗戶。
她看見我時,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手指絞著藍布衫的衣角,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我本來準備的一肚子話,在陽光下看著她睫毛投在臉上的陰影,突然就忘了個乾淨。

從那天起,我開始有意無意地注意這個姑娘。村裡人都說趙家閨女性子倔,父親早逝,她拒絕了縣城親戚接濟,硬是靠每月微薄的民辦教師工資和自留地里的出產,養活卧病在床的母親。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床熬藥做飯,然後走二十里山路去鄰村教書,傍晚回來還要伺候菜園子。有次我看見她在代銷店前徘徊半天,最後卻只買了半斤鹽,她把工資全換成了母親的中藥。
七月底的暴雨來得突然。那天我從公社開會回來,雨點已經砸得土路直冒煙。路過河邊時,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雨里踉踉蹌蹌,小梅背著帆布包,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趕,衣裳全貼在了身上。我想都沒想就衝過去,把蓑衣往她頭上一罩。
「會計哥,我,我,多謝你。」她凍得嘴唇發白,聲音像受驚的兔子。我二話不說拽著她往趙家跑,雨水順著她的辮子往下淌,在我手背上匯成溫熱的小溪。

到她家才發現,屋頂漏得厲害,地上擺著五六個接水的瓦盆。她母親在裡屋咳嗽,小梅顧不得擦臉就往灶間跑,說是得趕緊熬藥。我看著雨水從房梁往下滴,突然想起隊里倉庫里,還有一些去年剩下的瓦片。
第二天一大早,我帶著兩個堂弟來修屋頂時,小梅驚得說不出話。她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梯給我遞瓦片,陽光照在她鼻尖的汗珠上,像清晨草葉上的露水。
補完最後一片瓦,她遞來一碗薄荷水,指尖碰到我手掌時,我倆同時縮了一下。那碗水真甜,甜得我晚上躺在床上還在回味。
轉眼到了秋收,我請村裡的老嬸子去說媒。沒想到小梅竟回絕了,理由是她家負擔重,不想拖累人。老嬸子偷偷告訴我,小鎮上供銷社主任的兒子也看上了小梅,承諾成親後把她調到鄉鎮小學,還包她母親的醫藥費。

我蹲在打穀場上沉默起來,金黃的稻穀堆成小山,月光給它們鍍了一層銀邊。我想起小梅教孩子們讀書時微微揚起的下巴,想起暴雨天她冰涼的指尖,想起補屋頂時她踮腳時脖頸彎出的弧度。雞叫頭遍時,我站起來,一咬牙做了一個決定,要勇敢去追。
機會來得突然。寒露那天,小梅母親高燒不退,赤腳醫生說必須送縣醫院。那天正好拖拉機都去運公糧了,我扔下算盤跑到趙家,看見小梅正咬著嘴唇用板車拖母親。我搶過車把就往縣城方向拉,三十里山路,車軲轆在石頭上顛得砰砰響。
過青龍河時山洪突然衝下來,混濁的河水瞬間沒到膝蓋。我讓小梅扶住車尾,自己跳進水裡在前面拉。一個浪頭打來,我險些被沖走,幸虧抓住了岸邊的老柳樹根。
等把板車拽上岸,我的褲腿被撕了一條條口子,膝蓋血肉模糊。小梅的眼淚砸在我手背上,比那天的雨水還燙。

凌晨三點趕到縣醫院時,我癱在走廊長椅上像一條脫水的魚。小梅蹲在我面前,用護士給的酒精棉輕輕擦我膝蓋上的傷口。她頭髮散了一半,眼睛腫得像桃子,突然說了一句:「那天打你的棍子,我磨得可光滑了,收藏了起來。」
我愣了半天才明白她的意思,胸口像揣了一隻活蹦亂跳的兔子。晨光透過醫院斑駁的玻璃窗照進來,她耳朵尖紅得透明,我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皂角香。
第二年臘月,小梅穿著大紅棉襖進了我家門。婚禮上有人起鬨問我們怎麼認識的,她紅著臉躲到我身後。我拿出那根油光水滑的棗木棍,全場笑翻了天。只有我知道,那天夜裡她顫抖著舉棍的模樣,早已在我心裡打了結實的扣。

如今我們的孫子都會打醬油了,那根棍子還掛在堂屋牆上。小梅總說當年那一棍打走了霉運,我卻覺得,那是月老怕我們走岔了路,特意給的當頭棒喝。
(圖片來自網路,圖文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