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論是在講親子關係的課程時,還是在諮詢中,我都對這樣一種說法有了「抗體」:「樹輝老師,你所說的問題在我身上都有。」或者是:「樹輝老師,你說的這些問題我孩子身上都有。」
起初在聽到這樣的反饋時我覺得很受用,這至少證明我講的東西是對的,在一定程度上引起了家長們的反思,我想像著有了這樣的反思,他們就會嘗試著改變。
然而那時的我把改變想像的太簡單,把一切都想像的太過美好。有很多父母是非常擅長學習、反思和自責的,但是他們改變起來的難度更大。我甚至會發現,那些越是善於學習,反思的越是深刻的人,回到家庭中就會反彈的越快。心理學裡把這種現象叫做「反向形成」。
一個案例
一位媽媽在諮詢中講述了她的困惑,她的孩子已經休學一年多了,然而這一年多的時間裡孩子並沒有放棄回到學校的想法,三天兩頭的和她說:「媽媽,我下周就去上學……」然後就是一系列宏大的目標和想法,一開始她聽了自然是滿心歡喜,很積極的和孩子討論,可是就這樣一周挨一周,一天挨一天,拖拖拉拉一年過去了,她對孩子的這種模式早就習慣了。
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她從未放棄過學習,做諮詢,她發現了自己身上的很多問題,她也一直在努力,試圖改變自己,可是面對孩子,除了表面上應付一下,她依然很無力,當然,她的內心也對孩子充滿了憤怒。
她是在聽到我講過一次父母學堂的課後來做諮詢的,第一次諮詢中,她跟我講述了她的困惑,以及面對這些困惑她所做出的努力,我也從不同的角度談了自己的看法。諮詢要結束時,她很認真的反思了自己的問題,表示我的反饋和建議對她很有幫助,回去後她要試著改變自己。
第二次諮詢依然是這樣,她繼續講述自己是如何反思的,然後請我幫她支招,看看她還有哪些地方做的不足。每當我試圖提示她慢一點,先別忙著反思的時候,她就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就這樣,我們的諮詢不知不覺形成了一個規律,我不用看錶,每當她自行總結,反思,告訴我她回去之後準備怎麼做時,我就知道諮詢結束的時間到了。
諮詢過幾次之後,有一次她好像發現了什麼,突然問道:「樹輝老師,你怎麼從來都不關心我有沒有進步?我覺得從你這裡每次都能學到很多東西,每次也都能反思很多,我有很多地方要改變。」
我笑了笑回應道:「我看你每次都很認真的在反思,我想你一定做得不錯。」(這是我在諮詢中經常用到的一個「小計謀」,給來訪者一個空間,讓她去覺察那些反思對自己是否有實際意義上的幫助。)
她眉頭一皺:「不是這樣的,我也覺得自己反思的挺好,可是一到做的時候就不會了,感覺好吃力,這一直是我的一個困擾。」
一個議題
這正是我想要和她討論的一個方向,於是回應道:「如果是這樣,那我們不妨先討論一下,為什麼你的這些反思很難幫到你,沒準對你而言,現在是一個很重要的議題。」
在討論這樣一個議題時,我們有了一個重大發現,她的兒子每次下決心要上學,後悔自己過去一直在浪費時間,和她每次下決心要改變,對過去自己的一些做法充滿內疚,然而等到真的要改變時卻做不到是一個高度相似的模式。
為什麼說這是一個重大發現呢?並不是說因為我們看到了孩子身上存在的問題在媽媽身上也有,我們就武斷的說孩子的問題是被媽媽「傳染」的,而是我們找到了一條理解孩子的路徑。
面對一直說自己要去上學,可是怎麼也行動不起來的孩子,媽媽過去一直不理解,現在媽媽發現了自己身上也存在著同樣的問題,那她就不要著急的去理解孩子了,她可以先試著理解一下自己。
這就好比我們看到別人不小心磕了一下,疼的齜牙咧嘴,心裏面可能會充滿疑惑:「有那麼疼嗎?」等到自己有一天也不小心磕了一下,感受到那股鑽心的疼痛的時候,我們可能會想起自己看到過的那個場景,這樣一來,我們就更能理解那個人當時的感受了。我想這是人與人之間最深度的共情,在親子關係和親密關係中,這也是對彼此最有力的支持。

我們重新商定了諮詢目標,她試圖放鬆一點,不讓自己總是那麼用力的學習,不斷陷入無窮無盡的反思和內疚之中,看看到底會發生什麼。
一些改變
有一天,兒子找到媽媽,繼續和她談自己的未來,自己是如何計划去上學的。談著談著,兒子有些失落:「媽,我怎麼感覺你最近心不在焉的?是因為我一直沒能去上學嗎?」
她很誠實的回應道:「孩子,媽媽感覺自己現在沒有精力和你談這些,媽媽發現自己也有總是下決心去做,卻做不到的事,比如媽媽一直下決心,要接納你現在的這個狀態,可是媽媽做不到。你做不到的事在媽媽身上也有,所以媽媽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幫你。」孩子聽完,一句話也沒說,然後默默地離開了。
過了幾天,孩子要求媽媽幫自己找一個心理諮詢師談一談,這對孩子而言是一個巨大的轉變,要知道過去他一直是拒絕做心理諮詢的。一旦孩子自己的動力起來了,問題就好解決了。後來我在諮詢室里見到了這一家人,他們一起做了家庭諮詢。
一些反思
在我的工作中遇到過許多這樣的案例。我不相信在一個家庭中能有多大的問題是經過很長時間的努力沒能解決的;我更不相信在這個世界上有糟糕到什麼錯誤都犯過,對孩子什麼傷害都實施過的父母;我更、更、更不相信在這個世界上有全是問題,連一處優點都沒有的孩子。
如果你遇到的問題正在反覆困擾著你,那很可能說明你需要重新覺察一下自己解決問題的模式中可能存在的問題。如果你是一個善於學習的人,尤其是在學習心理學和家庭教育的知識的時候,你需要重新覺察一下自己有沒有過度學習和過度反思。
無論何時何地,人,都是最重要的。我們學習心理學或是做心理諮詢的目的不是單純的反思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而是為了讓我們自己越來越放鬆,在面對愛人和孩子時可以多一份從容和理解。時光不會倒流,務實一點,離我們的生活近一點,我們的所有努力的目標都要朝向現在和將來。

作者:樹輝老師
一個專心做諮詢的實戰派心理諮詢師
一個在來訪者面前沒有正行,
但是可以做到字字珠璣的心理諮詢師
一個經常會有一些怪論,
可是會深入你內心的非著名心理諮詢師
總之是一個
最不像心理諮詢師的心理諮詢師。
(接受地面&網路視頻諮詢)
作者|樹輝
編輯|青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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